高三休渔期



伊万是心头朱砂痣,耀是眼底白月光
 

昨晚的晚会把我炸昏头了,仿佛露中结婚庆典,我觉得现在把这张图共享出来真是太合时宜了。
我现在闭上眼都能看到他们牵着手走过红毯,在众人见证下宣读誓词,交换戒指,拥抱接吻,鲜花,庄园,晚会,都满溢着对他们的祝福,一切都是为他们而存在。
图片是我几年前存的,不记得出处,原图是多田薰老师的漫画封面,我先狂热赞美一遍多田薰老师的原图和ps改图的作者,简直人才。

有知道具体出处的小天使麻烦告诉我一声啦,侵权致歉

回外婆家,翻她的老书柜找到这本词典,是她念中学的时候买的,至今也有六十几年了,那个中苏友好,全民学俄语的时代已经过去六十几年了。
外婆学生时代俄语很好,我听到的第一首苏||联歌曲《小路》就是外婆唱给我听的,多少给我埋下了一点红色情结。
恰好今日十一,看了央视的2018中俄艺术家大联欢突然就挺感慨。
中俄一步步走到今天也算是不易了,今年的关系发展似乎尤盛。从开年春晚,青岛上合,友谊勋章颁授,世界杯的中国元素,“东方-2018”军演,中俄艺术家联欢晚会,简直是一路撒糖,很多经政军文方面的合作都在慢慢开展了,民间交往也日益扩大。
不妄评什么未来,但也由衷地为现状而高兴吧。和平交往与共同发展,这是我们的祈盼。祝福我国和我们的邻邦,愿中俄友谊长存。




【露中】恋人是个中央空调怎么办(知乎体)

提问:男朋友哪方面都好就是有点中央空调,我有时会介意又不太敢告诉他,我该怎么办?

 

[311条评论]  [分享]  [邀请回答]

 

[614个回答]

 

 

———————————————————

 

伊万·布拉金斯基

视觉设计师|业余摄影爱好者|Pastorale工作室

 

 

那就陪他一起制暖啊。

 

介于每个人对中央空调的具体界定不完全相同,以下仅是分享我的个人经历。

 

关注认识我比较久的朋友大概都对我和我爱人王耀的故事稍有了解。对,就是你们喜欢的那位作家王耀,我早前那部短篇漫画《恒光》中的男主角就是以他为原型创设的。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他中央空调的性格,我或许无缘与他结识。

 

那是五年前吧,在北京市立图书馆。

不久前我姐姐从国内寄来一箱书,其中两本我非常喜欢,读完原文后迫不及待地想找它的中文译本。我抱着两本厚重的精装书在一排排书架中间逛了一个下午未果,我又走到一列新的书架前,当时我根本没注意到站在旁边的他,一整个下午的持续找书让我脑袋发晕,毕竟那时候图书馆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快捷的网络查询借阅设备。我抱着书站在书架前低头揉了揉眉心来缓解头晕,这时我听见身边有人走近,轻声用俄语说了句你好。

我很惊讶,一抬头发现是个黑发的中国男人,他朝我投来一个略带歉意的笑,指了指我手上两本书的俄文封面说你是在找书吗,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

实际上我那时来中国已经四年有余,受热情的北京人民日日熏陶,我的中文水平飞速提升,甚至有时还能模仿京片子。但我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用母语和我交流了,况且他的俄语说得的确不错。

我回答说是并把两本书展示给他看,他轻车熟路地带着我上了三楼的一处分类区,这确实比我之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好多了。然而遗憾的是,近一小时过去后我们依然无所收获。

我看了一眼腕表,还有十五分钟就要闭馆了,不由得有些失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让我别灰心,这里的书太多了,短时间内难找到也实属正常。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他有个朋友是俄语专业的,毕业后从事翻译工作,在这方面的资源比较多,他愿意帮我去问问,说不定能更快找到。

我们便互留了联系方式,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王耀。

 

是的,我跟他的故事有一个校园青春偶像剧般的俗套开头,最终也收获了意料之中但也不落平淡的结尾。

 

他本就长相俊秀,才华横溢,又是这样亲切随和平易近人的性格,这导致他很招异性的喜欢,而他也总是乐于为别人排疑解忧指点迷津。

和他在一起之后我渐渐发现了这点,说我一点都不介意不在乎那是假的,哪怕他的所有行为举止丝毫不越礼法完全属于正常的人际交往。我每次看见他用着和对我说话时一样的温柔语调和别的男人女人交谈,我不得不承认我仍然会产生不满情绪,谁不希望自己是爱人眼中无时不刻的唯一。

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也爆发过大大小小的数次争吵,每次不愉快过后沸腾的肾上腺激素冷却下来后总是他先主动停战言和,而这进一步增加了我的挫败感与后悔——他的做法无可非议,然而矛盾冲突点却由我挑起。

于是我慢慢转变了想法,从对他的行为的剖析到对我的心态的反思。是否我的观念太过于偏执?过分的占有欲只会导致我和他之间产生越来越大的分歧,最终让我们渐行渐远。

 

 

耀的确是温柔的人,这是他天性使然。和他一起生活的日子大多数像温红茶,不咸不淡,虽然缺乏激情,但这才是生活最真实的状态。

 

 

我们第三次约会的时候他作为特邀嘉宾去参加某个学术交流会,散会后被一群小粉丝围住,他很耐心地一一回答大家的问题,以至于当晚他匆匆忙忙赶到我们约会的餐厅时,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红酒还未开封,鳕鱼汤已经凉透。在我们日后的交往中,这样的情况还有很多。

前段日子住在我们对门的一个小男孩半夜发高烧,父母常年在外出差,家里只有个从乡下来照看他的奶奶。被连续不断的门铃声吵醒后很不高兴下床去开门的耀清楚了事情原委后毫不犹豫地迅速换好衣服送孩子去医院,小男孩在车上吐得厉害,事后耀花费大价把整辆车里里外外彻底清洁保养了一遍,但这个洁癖狂人从头到尾没有半句抱怨。

之前他去看我参加俱乐部举办的篮球赛,比赛结束后他来休息室找我,给我带了饺子。在我队友们羡慕不已的目光里我觉得我快要升华了,谁知他又从纸袋里拿出四个环保盒给了我队友一人一份,说比赛嘛大家都辛苦了,包一次饺子分量多,拿来犒劳一下大家。

我叉起一个饺子戳进醋料包里。

我们回到车上后我没怎么讲话,他看穿了我的心思一直拍着我的胳膊逗我笑说你吃醋啦。

我偏头看他,狠狠点头。

结果他从那个仿佛哆啦A梦的百宝袋里又拿出一个保温盒,打开,和勺子一起递给我。

芋头西米,专门给你煮的,现在还温着,你趁热吃。

他总是能这样轻而易举就化解了我的小情绪。我闷闷地喝着,却在暗暗偷笑,不管怎样,我是他心里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王耀正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宽容,但不是对任何人或事都无条件迁就的懦弱。他温柔,但向来拿捏分寸,绝不会轻易违背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他遇刚则刚,他的能力和魄力总能带给人信服和安全感。他善解人意,却只会把最柔软最无私的一面展现给所爱之人。他的人格魅力,是他头顶冠冕上琳琅点缀中最耀眼的光源,我当初正是被这片光芒所深深吸引,不愿成为破坏他美丽的罪人。

喜欢是占有,爱却是奉献。我渐渐地意识到,我不能够也不应该去强行勒令他为我改变。他一直在遵从本心去做他认为正确的事,而我不应该放任占有欲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滋长膨胀,侵占去我们的亲密空间。我不能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幼稚私欲去指摘他、束缚他,我应是他的支持者与避风港,而不是反对者和绊脚石。

 

我在他为回复读者的长信而纠结思考时给他提供参考意见,每周三和周四接替他给小区里的流浪猫喂食,每月在固定时间陪他一起去孤儿院给小朋友上课,他教他们识字和阅读,我教他们画画。傍晚我们一起回家,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在我们等待绿灯的间隙里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们这样不是比每次假日都去逛游乐园和看电影有意义多了吗,是不是万尼亚。

 

 

 

 

 

我的耀,这样的耀,他值得被整个世界温柔相待。

 

比起中央空调我更愿意将他比喻为太阳,像他的名字一样。他就是那颗炽热恒星,向周围的每一颗行星传递他的光和热,我无疑是这片星系里最幸运的地球——我那荒凉的大地因为他的光芒而充满生命。

 

 

 

 

“中央空调”在我的词典里未必是个贬义词,一个合格的、优秀的“中央空调”,不是处处拈花惹草胡乱献殷勤与别人暧昧不清,而是用真诚拥抱世界,愿意向身边的人赠以不求回报的点滴善意。

 

所以,假如你的恋人是那种朝三暮四、对感情不负责任的花心汉,那就趁早分手,远离渣男。但如果他只是想做一台温柔友善的制暖空调,请好好珍惜你的Mr.Right,别忘了在合适的时候帮他加点氟利昂。



———————————————

[4133人觉得很赞]      [614条回复]







HB to 耀耀!永远元气满满光芒无限!





查看全文

【露中】月亮与龙舌兰

我与他的相识不会比教堂台阶上的裂纹更古老,不会比海格墓园铁栅门下新生的小苍兰更年轻。


我走出喧闹的宴会厅,迎面撞上一个年轻侍者,那家伙把红酒洒到了我皮鞋上,差点让我摔进推车上那个足有我半身高的五层豪华蛋糕里。我没听清他匆忙鞠着躬用希腊语叽里咕噜对我说了些什么,紧承而至的爵士乐浪潮一声盖过一声,萨克斯和单簧管的合奏很快就淹没了那几个被威士忌泡昏了头的男人满口大谈阿富汗局势的喋喋不休。我登上舷梯,他果然在那儿,那个亚裔男人。这条航线的始发港在索契,船经土耳其海峡驶出黑海之后,他就在那儿了。

他总是站在甲板上的同一个位置,早时晨光初透的铅色薄雾模糊了他的眼睑,子夜风平浪静的疏星朗月把他藏进梵高的油画里。他同别人说话时嘴唇一开一合,像两瓣切开后点缀在蛋白霜上的圣女果,艳丽而耀眼。他喜爱的酒同他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长岛冰茶——披着慵懒华服在自己领地边境巡视的澳洲黑豹,那很适合他——我想象着我是那冰凉的液体滑过他的舌头,随着那暗领下的喉结每一次滚动坠落向一个不可及的深度。
我们在这艘船上的许多场合巧遇——这么说也不完全对,许多勉强可以修饰次数,巧遇也只是彻彻底底的人为。
他的生活未免过于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无趣。旅行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几乎足不出门。除此之外,就是餐厅和甲板,我从未在棋牌室,舞厅,赌场或是别的地方见到他,只有一次,在水疗馆门前,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亚裔女人。他们似乎在为了某件事情争执,最后我从他的神情变化里读到了妥协。他把一张卡递给前台的服务人员,替那黑发女子拢了拢披肩,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亲昵的笑,挽住了他的胳膊撒娇般轻蹭了蹭。
我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我是嫉妒的。我嫉妒另一个幸运儿可以得到他的好,却又同时为他感到不平。
他目送那女子走进水疗馆,取回了自己的卡放入钱夹,转身离开。我本以为他会陪着她一起去。
或许他也并没有那么疼爱他的妻子。我有些恶毒地想。
但,我一个游轮上的路人,一个他生命的过客,我所见仅冰山一角,我又有资格评判什么呢。

大抵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会开始习惯于伤春悲秋,年少轻狂时的荒唐行径早不知被流沙腐蚀了多少年,该急流勇退的避世暮年又行将未至,卡在三十五岁这个节点上,回忆往事时只能翻从前的糊涂烂账,然后继续像蚂蚁一样在地球各个角落上疲于奔命,睡前清数一遍把自己拴在这个世界上的一捧丝线,再过三十年它们就会一根根断开,那时人就可以在某个夜晚的睡眠中毫无痛苦地离开。

那是我到今天为止前的想法,你也许要嘲笑我太过于悲观,哪怕我已经算得上是世人眼中的所谓成功人士。那亚裔男人,我断定他比我年长,我见到他时,仿佛一夜苍老十岁,而次日晨光乍现时花房里萎谢许久的花朵却又重新抽枝生芽。
我断定他比我年长,我找不出什么免去通俗的词语来修饰他,请原谅,即使作为一个男人,他也的确过分美丽了。他看上去和赌场里那些眉目清秀的荷官年龄相仿,但他们不会有他的沉静和他的稳健,那是只有经过岁月磨砺才能雕琢出的气质和棱角。我能透过他那双眼睛看见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坐在大学图书馆一隅,垫着烫金封面的Moleskine笔记本用钢笔写下一连串流畅的花体英文。虽然我讨厌莎士比亚和康德,可我愿意在每一本经他翻阅过的书的扉页记录卡上,在他的名字之后留下我的名字。

我是个不成功的偷窥者,像个不入流的私家侦探,跟在他身后穿过餐厅,走出船舱,登上甲板,我始终与他保持十米之内五步开外的距离。我猜想他对我应有所察觉,可我庆幸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位身穿巡卫队制服的男人在半夜带着投诉信和驱逐令敲开我的房门。我也是个不成功的猎人,我不敢走近他,丑陋的猎人会吓跑林中的仙鹿,我已经将陷阱布置得小心翼翼又委曲求全,我的引诱与邀请是那么明显迫切,而我的猎物却不主动靠近。




游轮在哈尼亚停留将近半天,不少人趁着这段时间下船去体验被迫压缩成十个小时的地中海风情。他约摸也是下船去了。我坐在露天吧台旁,看着人群在港口分散,像潮水一样涌入不同的窄阶巷道,喝光杯子里最后一口伏特加,我拣出一颗碎冰块,像小时候含弹珠那样把冰块含进嘴里。
克里特海的美就是用蓝洞来比拟也不为过,哈尼亚浮在汪洋的边缘,我多看一眼就多产生一分幻觉,翌日天明我醒来之前她就会变成另一座水下之都。海浪漫上来亲吻古老的运河航道,粼粼泛起破碎的波光彀纹,像他手中高脚杯边缘反射的光泽,被那双手触摸该是什么样的感觉。
船首的甲板倒是个不错的观景台,滨海小路慢慢延伸成石阶,宛如吊兰里垂下的叶,蜿蜒着穿过那些鳞次栉比在阳台上栽满番红花的楼房,通往更高更深的城中心。这里虽不是卫城,却让人产生奇异的遐想,这座老城之后朦朦胧胧的远山剪影,总让我误以为是远古奥林匹斯诸神祇的居所。
日落时分我终于又在舷梯处看见他的身影,还有那天我见过的亚裔女子。他手上提着两个袋子,交给了另一个亚洲男人,那男人还带着一个拉杆箱。随后他与那名女子和男人逐个拥抱,是在送别朋友吗。我没注意到他们之后的交谈,我很快又重新睡了过去——我的眼睛盯着一群呆头呆脑的海鸥误把装修工人留在蓝色小圆屋顶上的白油漆斑当成食物啄了一个下午,在他从我跟前走过的时候,它们闭上了。







布拉金斯基从未有哪个时刻像现在这样懦弱踌躇,进退维谷。这绝非一个长期空窗的单身汉在为他的某些龌龊想法砌词开脱,圣父若望在上,我对那个亚裔男人绝无半分越轨念头,哪怕是在我得知他或许已经身有所属之前。我只想同他说上一句话,哪怕只是告诉他我的名字。
事实证明,动了歪念头的人会自讨苦吃,而好人则往往能得到相应的回报。我一直对这套哄小孩的说法嗤之以鼻,可当侍者告知我今夜在游轮上将举行假面舞会时,我几近要对三天前游轮停泊在哈尼亚时不经讲价就花五欧元买下那个卖花老太太篮子里阿芙洛狄忒爱神手环的自己感恩戴德,可惜那条皱得像团蜡纸的干花手链早被我丢进了昨天来打扫房间的清洁工的回收车。
假如他也出席。我想。他大概不会不出席。




即使隔着一层面具,那又能说明什么呢?不,你要是联想一下鸵鸟把头埋到沙子里的样子和看完恐怖片后天真地认为蒙上被子就能阻挡一切妖魔鬼怪的小孩的心理,你就会明白这是什么感受。
假如。我说,看见远处一片朦胧的灯火在夏夜的海雾里明明灭灭。假如轮船驶过那座灯塔前,他还不同我说上一句话,我就把我所有的万宝路都从这儿扔下去喂大西洋鲭鲨。





甲板上只有我们两个人,除了吧台后不紧不慢整理酒柜的调酒师,其他人都到宴会厅里去了。
显然这种难得的独自沉思时刻被打断是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但他接过了那杯长岛冰茶,并在侍者的示意下朝我的方向转过身来,当着我的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举起空杯晃动里面的碎冰块与我致意。
他接受了我为他点的鸡尾酒,这是个良好的开端。我终于从那片阴影后走出来,和他一起接受海风的无情洗礼。


所有人都在跳舞,你为什么不去。
没有心仪的舞伴,再华丽的宴会也像垃圾场。
这话让你妻子听见可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猜不透那张墨蓝色的天鹅绒面具下是什么神情,我凝视着他的侧脸,面具撑在他颧骨侧,遮住了他的额头,他的眉眼,留下好看的鼻尖和下颔曲线,边沿的暗纹像晨昏线将他分割成两个部分,一半白天,一半黑夜。

听起来你孤身一人。他说。
独行客没什么不好,先生,至少这一路上我买的每一杯伏特加都进了我的喉咙。
我不着痕迹地往他身边靠近了一点,他的手一直在系在脑后的带子上摩挲,我真希望他一不小心就扯开那个活结,我还没有在月光下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的眼睛。
现在什么时候又时兴起这种老套的搭讪方法了。他低低笑了两声。看在长岛冰茶的份上,我愿意听你废话一个晚上。
倒是你,也一个人。你妻子呢。
您总向我打听她的消息,是想让我以骚扰罪的名义让您立刻被遣送回国?
无意冒犯。我立刻说。只是您看上去很年轻,不像业已成家。
他看了看我,嘴唇抿成一条细缝,切开的圣女果又合成了一瓣,有几分说不出的严肃古怪。
我以为你知道。

我真想给自己两个大耳光,开始愚蠢地没话找话。
我从索契来,忘了告诉你,俄罗斯是我的故乡。恕我冒昧,你是在哪个港口登船的。
伊斯坦布尔。
来度假?
出差。他说。去摩洛哥。
坐船?海上航行路遥辛苦,怎么不选择摩洛哥皇家航空?
他又露出了刚才那种古怪的神情。
我以为你知道。




而这时露台上所有的彩灯和落地灯全都在一瞬间点亮,宴会厅的大门轰然敞开,带着形形色色面具的人们呼喊着陆陆续续涌上甲板,人群中央是今夜举行订婚派对的主角,那个白天抱着一大束厄瓜多尔玫瑰大大咧咧冲进酒吧请了在场所有人一杯慕尼黑啤酒的美利坚小伙在聚光灯下抱着他的金发男友亲得难舍难分,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乐队接连登场。
不和我跳支舞吗。我朝他伸出手。
他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的手搭在了我的掌心上。那一刻我的掌心仿佛挨了一记重戳,这个短暂夏夜在坠落天幕的烟火尾焰里燃烧她最后的光华。


小提琴奏出第一个音符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和他都陷进去了。我们抚摸对方的脊背,轻触对方的眼睑,我跳男步,他跳女步,默契得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一般自然。
探戈本不是他所擅长的舞曲,就连毕业晚会上我们一起跳的那支国标舞,都是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以左脚脚趾半数伤残为代价换来的美丽成果。
我那温驯可爱的少年恋人啊,时光将他从一块璞玉打磨成华美的黑曜石,他迷人又危险,过了多少年,我终于又有机会再看他一眼。
我不过是去摩洛哥开个会,顺便送我妹妹和妹夫来度蜜月,你管得未免太宽了吧,布拉金斯基先生。他在我耳边小声地笑。才十年不见,你连湾儿都认不出来了。



才十年不见,我已经想念你想念得快要发疯。
我没有忘记,我当然没有忘记,我只是被冲昏了头脑,我怎么会忘记关于你的一切?

我没有忘记。因他幼年时父亲遭遇空难,他始终对那些在云层里穿梭的冰冷机器心存阴影。我们终于不用再相隔两地的时候,他乘坐绿皮火车跨越半个亚欧大陆来到我身边,他说他看到了苍莽绵延的原野和林海,在我长大的这片国土上,像是陪着我一起走过了错失的童年。在月台我抢过他的行李时蹭过他的侧脸,他数落我身上格瓦斯的味道,我说那是思念在悄悄发酵。
我没有忘记。我们第一次搬进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的时候,我们是白手成家。他每天下班后乘地铁去古董市场逛上一个小时,买到了我心念已久的一台Marshall音箱,而我在这些时间里躲躲藏藏拼命赶工,用樱桃木给他做了一套书架,用来收藏他的书和诗集。
我没有忘记。他一向讨厌伏特加的刺激辛辣却倾心龙舌兰的香气,我以为他会更适合玛格丽特,可他却偏爱龙舌兰与伏特加混合的长岛冰茶。
不管宿命论和因果律曾经将我们推向汪洋的哪一个地方,所幸我又能够再见到他,我托着他的腰将他举过半空,像拥抱一只折翼的黑天鹅,他的面具滑落到地上。所幸我还能再一次承受他的重量。
舞曲的尾声中我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紧紧拉向我,他离我那么近,摘掉了那层轻纱,他眼里藏不住的万千情愫,我靠得近一点,就更陷进去一点。
你以为埃里克换了面具,克里斯汀就认不出他了。他一伸手扯掉了我的面具,我们之间再也没有阻隔和顾忌。
他拉开我的礼服,摸到了暗袋里的小盒子,他掏出来看清了上面万宝路的字迹,皱了皱眉。





“月亮和龙舌兰可比尼古丁更容易让人醉得厉害。”
他说得对,喝了长岛冰茶的人是他,抽万宝路的人是我,可我的确醉了。
但今晚月色真美。
比起与那些晦涩深妙的文字缠绵我宁愿把自己泡在繁冗枯燥的数理公式里进行永无休止的计算,那些年我们共同的书房里,他收藏的以各种文字印刷成的长篇巨著和文学评论占据了整面书架四分之三的空间。
含蓄谦逊是难能的美德,而我体内流淌的血液性格却天生教会我直言不逊。

他第一次对我说今晚的月色真美,而我那时伸手拉上窗帘以遮挡午后炽盛的阳光,用一个绵长的深吻作了回答,我迷恋他的青涩腼腆,连低头躲闪的眼神里都是无限风情。
不吻吻我吗。他说。
我呼吸一窒,正要溢出言语的对月色的赞美咽下了喉咙。我惊讶于自己迈向他步态的平稳和触碰他发梢的自然,原来我还没有忘记拥抱他是什么样子。在我闭上眼之前,他伸手搂紧我的脖子,加深这个吻。龙舌兰和尼古丁混合在一起,味道苦极了。
如果到达亚历山大港时他还能维持着像现在这样吻我的姿势,我不介意把我所有的万宝路都丢下去喂大西洋鲭鲨。





END.

⑴题目出自俄罗斯歌手阿列克谢·高曼的歌曲《月亮与龙舌兰》
⑵露中跳舞时的曲子为《Por una Cabeza》(一步之遥),是一首西班牙语探戈名曲。“Por una Cabeza”本为赛马的术语,意为“差一个(马)头”的长度。在歌曲中用来表示对情人之间错综复杂难以割舍的惋惜。
⑶埃里克和克里斯汀分别是《歌剧魅影》的男主角和女主角。
⑷“今夜月色很美。”语出夏目漱石,是关于“我爱你”的含蓄表达,在我看来有东方人的内敛,婉转和深情。



查看全文

【露中】未止于相逢(5)

5.
王耀弄不清他们爆发争执的原因是什么了,伊万头一次冲他发那么大的火。
“我有时真是该死的讨厌透了你这样的态度。”伊万坐在桌前,握住玻璃杯杯沿,指尖捏到发白,“你会陪我熬夜到凌晨审策划案,会绕大半个城市的路专程来给我送汤送药,会在约会前一天提前帮我订好博物馆美术馆植物园的门票,而我连送一件礼物都要被你拒绝。我想为你做点什么,但你总是事无巨细包揽得干干净净,让我毫无插手的机会。”
自王耀答应尝试同他交往的三个月以来,他们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相处模式。此前从来没有谁产生过异议,偏偏在今天。他们从一开始的小分歧到轻度的争吵,愈演愈烈,成了现在无论谁争辩上一句都是一言不合的局面。
对于伊万的指责,他不能全盘认同。
他拒绝收下伊万送的那些贵重礼物,是因为他不想对伊万有所亏欠。他主动去做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因为他想让伊万在繁忙的工作之余省去一些烦心琐事。一直以来他都是在这样照顾他身边的人,他在尽最大的努力对伊万好,他做得够尽职尽责了,他不明白伊万对此有什么值得不满的。
伊万没冲他说什么过激的伤人话,但他莫名其妙的指责令王耀不舒服,或者说,伊万所持的观点,在王耀看来本身就是错误的。
“你简直不可理喻。”他说。
“不可理喻的是你,王耀。”伊万朝他回道,“你从来没顾及我的感受。我们明明是恋人,你却一直在划清界限,把我从你身边隔开。”
他走到玄关处拉开金属门,抓起车钥匙揣进兜里,把王耀一个人留在他自己的家里。
“还是说在你心里从来没正视过我们现在的关系?”
他砰一声关上房门。




“你和万尼亚闹矛盾了?”在街角的露天咖啡店里,冬妮娅摘下了墨镜。
“也没什么……在某些方面出现了一点意见分歧。”
“放心,我不会故意偏袒他的。我是他姐姐,现在也算是你的姐姐。”冬妮娅抿了抿嘴唇,“万尼亚是我带大的,他什么性格我最了解。和我说说吧,你们之间的事。”
王耀将他们争执的内容告诉冬妮娅。
“你们是恋人呀,不是哥哥在照顾弟弟。”冬妮娅笑了,“你把所有事都做完了,让他感觉自己没有一点存在的价值。”
“我……”
冬妮娅撕开包装袋,往咖啡里加入砂糖,用勺子缓缓搅动着棕褐色的液体:“感情是需要双向付出的,但它又区别于利益性质的等价交换,你把‘交换与回报’看得太明显,你刻意去避免这种情形在你们的关系中出现的可能性,以至于你走进过多单向付出的误区。可是当你做这一切的时候,你又把万尼亚摆在哪个位置呢?”
“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对他更好。”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但是你恰恰是在剥夺他身为你的恋人应有的权利。”
冬妮娅吹散热气,喝下一小口咖啡:“万尼亚长这么大,情感经历一直很单纯,你是他碰到的第一条坎儿。”
“记得吗,那天在病房里,他给你削苹果。还有他带去的那罐罗宋汤,虽然不完全是他做的,但在那之前他还未真正下过厨房。”冬妮娅又说,“跟你交往之后,他会常来问我一些他以前从不考虑的问题,去和特里莎婶婶学做甜点,不知道你有没有发觉,他连耍孩子气的次数都减少了。”
“你看,他也在努力学着当一个合格的伴侣,可是你却不给他为你付出的机会。”
“我……我不清楚……”王耀将头转向一边的橱窗,“我只是想尽我的能力对他好。”
“你的初心没有错,王耀,但你忽略了一点。”冬妮娅放下咖啡杯,“在这个过程中,你只考虑到了满足你个人的责任感,却忽略了万尼亚的感受。当一个人渴望通过某些途径去表达他对另一个人的爱意却发现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的时候,他的心情应当是很沮丧自责的。”
“我这个宝贝弟弟是真的喜欢你,作为姐姐,我想帮他一把。”
这两姐弟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之间真是神似,王耀注视着冬妮娅的脸,可伊万,伊万的眼神比她还要温柔。
冬妮娅唤来服务生,将信用卡和小费一起递过去。
“万尼亚这段日子总在我跟前夸你,夸得我跟阿列克谢都有些嫉妒了。小阿廖沙也非常期待再次见到你,上一次你救了他,我们全家人一直都很感激你。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你成为我们的家人。”








伊万踩着拖鞋匆匆跑出电梯,差点被草丛里窜出的猫绊倒一头栽进人工湖里。昏黄的路灯把王耀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上抱着一个巨大的纸袋,抬头的瞬间,正好同伊万四目相对。
他急匆匆跑过去,又差点没刹住脚步撞上灯柱,王耀扶了他一把。
“慢点。”
他抬手摸到冰凉灯柱上薄薄一层水雾,王耀不知道站在这里等了他多久。
他今天刚送走多伦多的合作商,为期一周的洽谈顺利结束,他在众多竞标者中胜出,一举拿下二期工程项目。这几天他几乎没睡好觉,一回到家就昏昏沉沉倒在沙发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因为饥饿感醒来,他捞过手机查看时间,屏幕上显示着王耀的四通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最后一条记录是一个小时之前。
他用最快的速度冲到楼下,在路灯下看见了他将近半月未见的,他此刻正想念的人。
“你在这等了多久了……”他主动去接王耀的袋子。
王耀没让他拿:“我六点钟就到了,你不在家,门卫不让我进去。”
“我这几天太累了,回来就睡着了……手机开了静音……”
王耀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买了东西来看你。”
他往胀鼓鼓的袋子里看了一眼,黄黄绿绿的盒子挨挨挤挤躺在一起,几根西芹插在袋口,红彤彤的番茄堆出了纸袋。
肚子非常识趣地发出一阵咕噜声。
“快上去吧,我猜到你肯定很饿了。”
伊万伸出一只手去挽王耀的胳膊,王耀揉了揉他睡乱的头发,和他一起走回家。

雪花锅发出咝咝的响声,锅盖上的排气孔开始冒蒸汽。王耀把刀和砧板洗干净晾在不锈钢架上,又是拆包装又是找酱料,忙得脚不沾地,伊万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后边转悠。
“你还没吃晚饭呢……我买了葡挞,你先吃两个垫一垫,我还得等一会才能做好。”
小尾巴不走:“我喜欢看你做饭。”
王耀把清洗好的银耳莲子枸杞全倒进沸水里,盖上锅盖调了小火。他打开蒸箱捧出米饭,将焖煮好的酱料浇在米饭上。伊万找来两个扁扁的磨砂玻璃盘子,王耀把做好的浇汁饭分成两份,抽出两篇芝士盖在上面,各撒了一些黑胡椒粉。
他招呼伊万把东西端上餐桌:“虽然简单了点,但是有营养,最重要是做起来方便,能让你快点吃上饭。”他把勺子递给伊万,“开动,一会还有饭后甜点。”
伊万在王耀对面坐下,接过自己的勺子。晶莹圆润的米饭卧成一座小山堆,番茄汤汁将它们染成淡淡的红色,混着火腿丁,玉米粒和鹰嘴豆的香味,正在融化的芝士片沿着碗壁淌下来。他隔着氤氲的蒸气看见王耀刚刚因下厨而解开挽起的衬衫袖口和同样被热气蒸得泛红的眼角,想起自己幼时在图画本上描绘过他未来的家的样子,那就应该是这个模样。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还是太烫?”王耀抬起头问。
伊万笑着摇摇头,舀起一勺饭送到嘴边。
米饭裹着浓郁的汤汁从舌尖暖到胃里,芝士的甜味直浸到味蕾。他觉得既安稳又温馨。不管他现在心底尚存什么疑惑,也不管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争执分歧未得解决,就让他们先沉浸在此刻久违的温暖灯光中。
伊万偷偷抬头看了王耀几眼。
他认真吃饭时鼓起来的腮帮子真像一只松鼠。


客厅里一片朦胧昏黑,伊万想开灯但是被王耀阻止了,他拉开落地窗的窗帘,曼哈顿夜晚通明辉煌的灯火映入室内,像给四周的墙壁打上一层淡色的光幕。
他于数月前的冬日夜晚在此枯坐,周围是冰冷的空气和缓慢流逝的黑夜。他于今夜再次回到这里,场景仿佛熟悉的昨日重现,但现在,他的身边坐着王耀。
“你去见我姐姐了?”伊万试探性地问。
“嗯,我和她聊了一个下午。”王耀说,“看来你已经知道我们大致谈话的内容了?”
“不,我没问她,我想亲自和你说话。”
“这正是我今晚来这里的原因。”他吸了一口气,转向伊万,“我觉得我们的关系需要重新梳理。记不记得我最初答应你的时候,我说过,我们在尝试着与彼此磨合,一旦我们之间出现了裂痕,必须坦诚说明,或者及时终止,避免让双方陷入更加不可调和的矛盾。”
伊万眸色一紧,生怕下一秒王耀就要说出那个他最害怕听到的消息。不,千万不要,他才刚刚幸福了三个月,如果一刻钟前那份美好得不真实的温存就是最后的晚餐……
他的目光锁死在王耀脸上,盯着那唇瓣一开一合,他观察着他每一个口型,声音像从冗长的通风道中一路传出:“我很抱歉,由于我单方面的想法给你带来了伤害,我很抱歉。”
伊万愣住了,他一时没弄明白王耀为什么要道歉,但是还好,他的心跳又跌回正常的频率,还好王耀不是来提分手的。只要不分开,怎样都好。
“为什么要说抱歉,耀?你没有对我做错什么。”该道歉的是他,不合格的男友是他,他上次对王耀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他应该主动早些去找他的。但王耀还是先来了,他那么瘦弱,抱着一大袋东西,站在夜风里等待他将近三个小时。想到这里,伊万又有些挫败地垂下头。
“以前我以为自己什么都做得很好,什么都可以做完。弟妹无休止的哭闹惹父亲母亲恼火,是我去哄他们。下雨天我自行车的链条断在半路,我身上没有带钱,一个人走了五公里的路回家。自己学会修理电灯泡,通厨房下水道管。在国内上大学的时候,室友缠了我两年帮他买夜宵,我也没有一次拒绝过他。所有人都说我能干又独立,连我自己也这么认为,我在想,也许这样我就从不用欠人情,我就不会被厌烦,我就更能融入他们了吧。”
伊万听得鼻头有些发酸,王耀继续说,“但是后来我发现,并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和我周围的人之间似乎永远都隔着一层薄膜。可是固有的生活模式已经在我身上定型了,我改不掉了,我怕我一改变,所有人就会发现我不再是那个会听他们肆无忌惮开玩笑、会满足他们的要求、会对他们极大限度包容的王耀,我会离那个正常的生活圈子越来越远。”
“我其实……不想这样的。”
伊万握住了他垂在一旁的手:“那不是你的错,耀。”
掌心里的手微颤了颤。
“所以当我在和你相处的时候,我已经不由自主地把这份焦虑带了进来。我越是不想被你讨厌疏远,我就越是神经紧绷。包括先前那煎熬的一个月,我多渴望回应你,但是我在恐惧。”王耀将另一只手覆上伊万的手背,“我害怕你会对我失望,我害怕得到之后又重新失去的后果,我害怕自己不能给予你更多反而成为你的负累。”
“不,你不是那样的。”伊万从侧面将他圈入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膛上,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头发。
“我一个人揽下所有的事,不让你为我费任何心思,甚至愿意尽最大的能力去迁就你,我以为我所做的就是最正确的。”王耀从他身上抬起头,注视他的眼睛,“我以前从未意识到,但冬妮娅告诉我,我这么做是在剥夺你为我付出的权利。”
“耀,那你告诉我,你对我所有的体贴、包容、和奉献,是否也将我与平常人同等看待,还是……”他顿了顿,“有一丝不一样的情愫呢?”
王耀向后坐直了身子,和他拉开一点距离,“一部分是遵循我多年的习惯,”他声音弱了下去,“还有一部分……是出于我的自卑。”
“我的原生家庭套在我身上的枷锁,我已病入膏肓的性格缺陷,我们之间年龄阅历财富地位的种种差距,让我感到我在你面前不是一个完美的人,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至少……我不希望呈现在你面前的我是现在的样子。”他把脸埋进自己双手间。
但伊万握住了他的肩膀,迫使王耀转向自己,温柔的亲吻落在他额前。
“谁说你一定要完美?喜欢一个人是被他的光环吸引,爱一个人却是愿意接纳他的全部。”
他再度抱紧他,“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过分注重物质和外在的人,可是耀,你把别人想象得太冷漠,忽视了对方和你一样也在寻求真谛的本心。”
沉稳、坚定,却带着少年般稚气的声音在王耀耳畔回响,是他真挚而纯粹的告白:“耀,你不知道,我多幸运能够遇见你。”
伊万说了一段往事。
“我的姐姐冬妮娅,曾经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对方是个波兰籍犹太人,他们在正式结婚前,总共只见过三次面。”他把怀里的人揽得近些,“那时候布拉金斯基集团的财务出现危机,急需获取新融资以维持资金链正常周转,家族做出商业联姻的决定,冬妮娅就这样嫁给了阿尔洛夫斯基。”
“在所有人眼中,他们是一对般配的夫妻。无论是容貌、学识、背景、财富,几乎每一样都无可挑剔。但他们两人存在着太多差异。姐姐钟爱插花艺术,他却患有严重的花粉过敏症。他信奉犹太教,而姐姐则是个虔诚的东正教徒。他喜欢各处冒险,追求刺激和富有挑战性的事物,姐姐则喜欢研究中世纪建筑艺术和收藏印象派油画。阿列克谢在出生后的两年里充当了他们之间最有效的黏合剂,然而很遗憾,他们最终还是离婚了。”
伊万捧起他的脸,双眼仿佛一汪紫色的深潭,眉宇间有星光溢出。
“所以,耀。我选择你为我的伴侣,绝非只是因为单纯的天性吸引。”他牵起王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它在为你跳动,你听见了吗?”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王耀能感受到那颗年轻鲜活的心脏在有力地搏动,将血液输往他面前这个大男孩的四肢百骸,创造出那样一个美丽高贵的生命,是神送来弥补他半生坎坷的歉礼。
“为什么。”他说。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迷路的孩子,为什么选中了他?
“因为世界上只有一个王耀,伊万·布拉金斯基等待了他二十五年。”
伊万将王耀转了个身,王耀不解却不挣扎,任由伊万托着他半躺下来,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十指穿过他的黑发,一节一节梳栉。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又在出生不久时就被指定为继承人。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全家人都把所有的关注和爱护倾注到我身上。我从来没有尝试过全心全意地真正为谁奋不顾身地付出。”伊万说,“在你住院的那段日子里,我每天去照顾你,直到那时我才第一次感受到,被人需要的感觉,原来是那么快乐。”
回应他的是王耀环紧他侧腰的手。
“我想把我能得到的,能做到的最好的送给你,你却不给我这个机会。耀,你辜负的是我想为你付出的心意。”
过去的几个月里,他错得有多离谱啊。王耀想。他固执己见地把自己的看法强加到对方身上,一昧将他们的关系打造成他惯性设想中的样子,他以为的独立坚强只是无形的手将伊万推开,他的单方选择伤害到了伊万。
伊万毫无预兆地弯下腰来,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多余的空气被挤压出去,伊万的呼吸打在他脸侧,他感受到伊万半身压向他的重量越来越明显,直至他双瞳失焦。
还差一点点……
陷落在沙发夹缝里的手机突然亮起,随后定时闹钟铃声大作,整台手机不停振动,轻快的旋律此刻听来如此刺耳。王耀急急推开伊万,捡起手机关闭闹铃。他拢了拢凌乱的头发,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我得去厨房关火。你也来,伊万,我给你盛银耳羹。”
伊万尴尬地揉了下自己的鼻子,起身跟着王耀走进厨房。
空气里漫着一股清爽的甜味,王耀拧开糖罐,雪球一样的冰糖一颗颗滚进水里,大朵大朵的银耳煮得软烂,裹了糖浆浮在表面泛出一层浅浅的光泽。王耀关掉火从消毒柜里抽出舀勺,盛了满满一碗递给伊万,他端过来,看见两颗圆润的大红枣像鹅卵石一样躺在碗底。
“尝尝看,我放的是冰糖,有甜味但是不会腻。”王耀捏捏他的脸,“看你这段时间那么辛苦,给你补充点胶原蛋白。”
慢火熬煮的汤羹呈现出一种半流动的胶状,他吹凉一勺喝下一小口,比他吃过的任何马卡龙和焦糖布丁都要甜。
伊万放下碗,在王耀转身的间隙将他推到了窗台边,逆着一片橘黄色的灯光俯身靠近,准确地吻上王耀的唇。
他唇齿间还残留着银耳羹的香甜,搂着王耀的腰和他交换了一个黏糊糊的吻,王耀被他紧紧禁锢在身前,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
他们从厨房一路吻到客厅里,伊万把他压在沙发上,一手撑在王耀身侧,另一只手插进他发丝里扣住他的后脑勺,王耀进退不得,伊万的大鼻子顶得他的鼻翼有些疼,但王耀这次却不想再推开。
伊万终于放过对他唇瓣的侵占,末了还贪恋地咬一咬他的下唇,王耀躺在沙发上大口呼吸,才梳好的头发又被伊万弄得乱糟糟的。
“你的反应很生涩,耀。”伊万笑着看他,“以前从来没有人对你做过这样的事吗?”
王耀摇摇头:“没有。和你一样,在你之前我没有交往过其他人,你是我第一个男友。”
“也是唯一的一个。”
伊万不说话,他又低下头来亲吻王耀的的额角、眉心、鼻尖,似乎怎么都吻不够,他撩起王耀已经散开的头发,顺着耳廓亲到后颈,在那块小小的粉红色的皮肤上又亲又咬。
身体里的温度逐渐攀升,王耀被他这样弄得有些难受,脆弱的部位被不停厮磨对于一个Omega来说实在不是个充满安全意味的举动,王耀不由得小幅度挣扎起来。
“伊万,别咬……”
“耀,我想你……我好想你……”伊万埋进他头发里舌尖轻舔着那块皮肤。
王耀挣扎的反应越来越强烈,伊万抱紧了他低头在他耳边念着:“别怕,耀,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之前我已经答应过你,我一定尊重你的意愿,我不会强迫你的。”他轻轻在王耀脸颊边蹭了蹭,“就只是,让我亲一下,让我抱一下。”
王耀回过神来,拍了拍伊万的发顶。伊万已经在勉强压抑自己的信息素,但他还是嗅到了一点。那随着血液汩汩流动的无色无形的气息就是最初把他们连结在一起的契机,也会是最终让他们沉沦无法脱身的牵绊么?他叹了口气,伸手搂住伊万的脑袋,让他和自己贴得更近。
再给我一点时间吧,万尼亚。他闭上眼默默地想。
“今晚留下来,好不好?”伊万声音闷闷地问他。
“像上次一样,你可以睡在我隔壁的房间。”
“我还以为你会提要求让我和你一起盖你的小熊毯子。”王耀笑着摸摸他的耳垂。
伊万埋在他肩膀上摇了摇头,“我知道那样你会睡不安稳。我说了,等你愿意。”
“那我只能先穿你的睡衣了。”
伊万愣了一下,片刻后他抬起头来,他以为王耀回拒绝他的,“耀同意留下来了?”
王耀拉着他的手轻轻点头,眼睛弯弯笑得很好看,像一抹蜜糖。
伊万像小孩子一样跳下沙发跑进房间去给他找睡衣:“我会煮溏心蛋了,明天早上做给你吃。”





夏天伊始的时候,伊万动身前往悉尼,布拉金斯基集团决意进军澳洲,作为明年正式接班家族企业的继承人,他将要在那里度过为期三月的考察和培训生活。在这期间,王耀也顺利地拿到了博士学位,从哥伦比亚大学光荣毕业,进入华尔街。被同学和导师一致推举为学生代表致辞的王耀站在礼堂的中央,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影,他看不清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但他知道他们此刻怀着同样的心情,这场景像极了他第一次在学校里见到伊万的那天,而现在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变成了他,博士帽的穗子垂在他肩膀上,和伊万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伊万没能出席他的毕业典礼或许是个遗憾,但王耀一点都不伤感,他知道他们都在为了那个许诺给对方的将来而努力描绘蓝图。
王耀搬进了新的公寓,在距离市中心不算远的一片社区里。房东是个年近六十的独居老太太,一个人养了两条拉布拉多犬,没事就喜欢拉着王耀教他做蓝莓派和各种烘焙点心。
独立日之后的一个星期,王耀受邀去参加一对新人的婚礼,两位新郎——亚瑟和阿尔弗雷德,都是他的大学好友。仪式在海滩上举行,风信子和洋桔梗编织成的花环和蓝丝带装点了七月的晴空。他目送那对恋人挽手穿过鲜花堆砌的拱门,在每一位来宾的见证下交换戒指。他衷心为两位好友献上真诚祝福。当亚瑟把装着自己烤制的婚礼小蛋糕的盒子塞到王耀手里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下来并表示感谢。亚瑟还告诉王耀这是他特别为他做的,仅此一份,其他客人都没有,“等你和布拉金斯基结婚那天,记得也烤一个给我。”随后赶来的阿尔弗雷德用一碟欧培拉阻止了一场婚礼惨案,在王耀充满玩味的目光中拉走了亚瑟。王耀留下了亚瑟的蛋糕,他抚摸着蛋糕盒上粉红色的缎带,默默感谢好友的祝福。


日复一日,他在清晨的阳光中醒来,鸟鸣撞入房间,叮叮铮铮仿若洒落一地碎玻璃。街道旁的栀子树花期正盛,葱葱茏茏长了满路,花枝生到了王耀窗前,他推开窗就能嗅到栀子花的芳香。
伊万每天都跟他道早安。分别后的第五十三个早晨,王耀划开对话框,伊万发来了照片,他穿着蓝色攀登服站在悉尼海湾大桥的顶端对着镜头大笑,第二张照片里他穿着羽绒服捧着攀登纪念证书站在杰克逊港口,背景是夕阳下的悉尼歌剧院。
他拿起手机打字,写了几行又删掉。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他收到了伊万的回复。
“等皇后镇的雪都化了,我就回去见你啦。”









但伊万没等到澳洲的冬季结束,他提前回来了,出席特莱恩先生的葬礼。

走出教堂时天上落起小雨,黑色的殡车驶向公墓,送他们的恩师走完最后一程路。
王耀的眼圈旁还有未消去的红肿,他从昨天接到消息后就一直在难过。特莱恩先生不仅仅是他的老师,倒更像是大家庭里一路鼓励他、引导他的亲切长辈。不久之前这位老先生还带着慈祥欣慰的微笑将博士帽戴在他的头顶,如今他却再也不能重温和导师漫步在紫荆花满落的校园里的那些下午了。
伊万安慰性地搂了搂王耀的肩膀,他也异常疲倦,他乘了一夜的飞机,今天清晨六点才到达纽约,又马不停蹄地赶来出席葬礼。
“我先送你回家。”司机把车停在教堂院门外,伊万带着王耀过去。
“我没想过,老师会走得这么突然。”王耀拉着他的袖子说。
“他都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一直舍不得从岗位上退下来。他好不容易,今年终于决定要解甲归田,可他却死于心脏病。”王耀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再说下去就快哭出来了,“毕业典礼那天,他告诉我他今年要去塞班岛潜水,要去瑞士看雪山,我还答应他,年末我回国之后,会给他寄苏州的明信片。”
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他险些滑倒,伊万及时扶住他,牵稳了他的手。
“耀,生与死是身为普通人的我们无力控制的,或去或留,就在瞬息之间。”伊万平静地说。
教堂的哥特式尖顶直入云层,白色的十字架在雨幕中模糊出一层不真实的重影。大门在他们身后徐徐关闭,将巨大琉璃窗上的天堂乐景也阻隔在门后。在耶和华的目光下,他们都是平等的,无差的,也短暂得如同朝露。
“我只是希望,活着的时候,不因庸碌而虚度年华,不因怯懦而有负所爱,不因畏葸而酿成遗憾。”他对王耀说,“这样,当我死后躺进冰冷的墓穴里,我才能说,我没有愧对我的灵魂。”
“树的年轮一直在增长,沉湎于回忆,用往事绑架自己,对自己和别人,都是不公平的。”







王耀来到机场为伊万送行。伊万只停留多了两天,就要启程返回澳洲。
“还有一个月,我就回来啦。”他握紧了王耀的手,“要等我啊。”
候机厅里的人不算太多,这让他们有了足够的空间来话别。距离伊万登机的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他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孩子一样乖乖坐在长椅上,任王耀给他整理袖口,翻好领结。
王耀把他风衣的最后一颗扣子扣上:“那边现在还是冬天,下了飞机以后记得马上加衣服,否则要着凉的。”
“在飞机上别睡太久,不然不太容易倒时差。”
“到了记得给我电话,知道吗。”
“好,好。”他一声一声应着。
曾经在哪里听过,机场是见证过最多不舍与温情的地方。人来了又走,送别自己的朋友,爱人,孩子。有多少个拥抱祈盼了多年,有多少次挥别等不到下一次再见?
“还有一点时间,我再陪你坐会儿吧。”
伊万紧挨他坐着:“耀想和我说些什么呢?”
王耀深吸了一口气,有点紧张地开口:“就是想来送送你,再和你多待久一点。”
他知道伊万该为他这句话得意好一阵了,但他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以前我总不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我顶讨厌送别的时刻,该走的就会走,该留的自然留。可是这次不一样。”他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我想着我来送你,就一定能等到接你回来的那天。”
“我以前也没有真正为谁这样牵挂过,除了你,伊万。”他看着他说。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后来他们又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我就好像是多余出来的那一个。我从未觉得自己被谁真正在乎过,除了你,伊万。”
坐在候机厅里众目睽睽之下说这些煽情话的人是谁啊!王耀可没像这样直白过。他有些懊丧地想,伊万让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让你没有足够的安全感,我很抱歉。”伊万靠过来抱他。
“遇见你之前,我在漂泊不定中沉浮,遇见你之后,我在患得患失中伤人自伤。那天你说的很对,我不该再活在任何人或是我自己打造的镣铐里唯唯诺诺,踌躇不前。”
他拿出一把钥匙放在伊万掌心,小金属被他藏在口袋里握了一路,沾了他皮肤的温度,一点儿也不冰凉。
“这是我公寓的钥匙,给你了。”王耀想了想又补充,“我等你回来。”
小小的钥匙躺在手里,沉甸甸的,是王耀对他彻彻底底的接纳,对他毫不保留的信任,对他安稳托付的,留有他位置的将来。
伊万抱紧了耀,倾下身去吻他。他的睫毛扫过他眼睑,扫得他心里泛起一阵痒痒的暖意。
王耀以为他将守着自己的残影终其一生,但伊万·布拉金斯基来了,打碎了他孤独的镜像世界。
“等我从澳洲回来,等我继任了接班人的位置,等我把我们的新家布置完,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好。”只要是你,都好。
他再度吻上那双淡色的唇,熟悉的气息涌上来,像相逢初时的心动。




END.








——————————————

露中终于结婚了!!!!!老泪纵横!!功成身退!!

断断续续摸了近半年的小故事,最开始只是出于我想看伊万总裁宠耀耀的私心,没想到居然写完了,也谢谢那么多人能喜欢这个故事。

露中真的是我超爱的cp了,希望越来越多人喜欢他们!!!

查看全文

【露中】未止于相逢(4)

4.

将近一个月前,王耀第一次拒绝了伊万·布拉金斯基。一个月后,他坐在伊万车上的副驾驶座,正在从机场返回市区的路上。
雪天路面湿滑,伊万平稳地控制车速。等待红绿灯的间隙他偏头去看王耀。王耀几乎整个人陷进软座里,他用厚实的羽绒服把自己全身裹起来,羊绒围巾是伊万的,在他脖子上缠了好几圈,遮住微烫发红的脸。伊万伸出手想探一探他的额头,半昏睡中的王耀无意识翻了个身,把脸转向了车窗一面。
伊万只好重新把手搭回方向盘,默默调高了暖气的温度。


那天下午伊万从公司大楼里出来,一出正门就遇上了王耀。
他似乎在这等了一段时间了,也没有多余客套,礼貌地打招呼后直接请求道:“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伊万带他进入,“外面风太大了,进来说。”
王耀有个妹妹,三天前瞒着家人跟几个朋友跑来纽约,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与几个当地混混起了纠纷,从口角争吵演化到大打出手,一起被送进了纽约警察局。王耀接到警局打来的通知保释的电话,才获知妹妹的消息。
“她们那边一共有四个人,我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保释金。所以……能不能请你先借我一部分现金?”王耀一口气说完,面前茶几上杯子里的开水已经凉透了。
“好。”伊万立刻站起来,“你把地址告诉我,我们现在过去。”

伊万跟着接待人员缴纳了保释金,办理好手续。在禁闭室里他见到了那个名叫王湾的女孩,十几岁左右的年纪,娃娃脸上稚气未开,用哭腔喊着哥哥一头扎进王耀怀里。王耀眼角泛红,沉重的眼袋下还挂着一圈青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解下自己的围巾给妹妹戴好,轻柔抚摸她的头顶。
此前王耀接到过母亲的电话,根据王湾的信用卡消费记录,她本人确实身在纽约。王耀联系不上她,满大街小巷找了她两天,几乎没合过眼。
伊万转过头去,兄妹重逢的温情画面并没有在他心中激起多大的波澜,他眼前挥之不去的王耀沉重发青的眼袋和冻得通红的手指头。那么多负累不该加诸在他一人身上,他的肩膀太瘦弱了,他才应该是被拥抱的那一个。
走出警局大门,王耀再次重复了一遍感谢:“等我月末领到薪水,我会还钱给你。”
伊万执意留下来帮忙,订好旅馆房间安顿好王耀的妹妹,预定了明天的回程机票。他下班后去接王耀和他的妹妹,车子匆匆驶向机场。
王湾登机前,他们又在机场里逗留了二十多分钟。王耀拉着她的手,细数了一堆鸡毛蒜皮的事,叮嘱一遍又一遍。
“你现在也是个大女孩了,以后,千万不可以再这么任性了。”他帮王湾把帽子戴好,“哥哥也不可能随时随地都在身边照顾你。”
“你能一个人来,我为什么不能来?你一直不回去,家里闷死了……”小丫头仰起脸。
“这不一样,湾湾。你这样胡闹,妈妈她们都很担心你。”他叹了口气,还是没舍得说一句重话。
“还有啊,女孩子一个人出门,要学会保护自己。”
“你回去以后,是该收收心了。学乖一点。假期实在想来玩,就提前告诉我,我接你。”
伊万坐在不远处的座椅上等王耀,两兄妹的谈话用的是中文,他听不大懂。从王耀的神情看来,他确实是很疼惜这个妹妹的。
“知道了,哥哥每次都会说这些话。”
王耀最后抱了她一下,“到家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他目送王湾走进登机口,直到她和他的围巾一起消失在电梯尽头。

“伊万。”王耀走回来,他在手机上看文件,一面等他。“我们回去吧。”
“这两天真的麻烦你了,谢谢。”
他从座椅上站起来。王耀看上去比昨天更虚弱,他的黑眼圈又加深了几分,脚步轻飘飘的,要是刮来一阵大风,说不定能把他吹跑。
伊万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绕在他脖子上。
王耀一直婉拒,但伊万坚持:“从这里到停车场还有挺长一段距离,外面太冷了,你得戴着,当心受凉。”


夜晚的机场里从来不缺少行色匆匆的旅人,灯光白得刺眼,广播里公式化的播音听久了使人陡然生起一种无所归依的心慌。王耀经过一个老妇人身边,她紧紧抱着接机牌靠在一根立柱旁,半睡半醒,随时都会一不小心摔倒。他停了片刻,转身离开。

“你刚才都和你妹妹说了些什么?”伊万双手插在外套兜里问他。
“她不听话,擅自跑出来惹了那么多麻烦,我教育了她两句。”王耀笑道。
伊万摇摇头,“你刚才那样看起来根本不像在训斥人。”
“训斥吗……我也不清楚那样究竟算不算。我这个妹妹打小淘气,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来都是被宠惯了的。以前我在家,多少还能管管她。”
“她抱怨我一个人跑来美国,说这不公平,为什么她就不可以……”王耀重重吸了一下鼻子,“我只是想离开一个对我来说太压抑的环境。她在那边享有那么好的条件,她怎么能跟我一样呢?”

伊万一时难得找到什么词句安慰他。自那次以不算愉快的结尾结束的晚餐后,他一个月来都未见过王耀一面。临别时对方拒绝了他送他回家的提议,“伊万,今晚的事,我很抱歉。我想我们两个今晚都太激动了。相同的事情坚持七天会养成习惯,坚持二十一天就会伴随终生。或许我们都不要过早下定论,从明天起,我们试着分开一个月看看。一个月内我们互不见面,有足够的时间来梳理情绪。如果一个月之后,在今晚产生的感情、偏见、执念,都消失了,这件事情就能得到一个最恰当的解决。”
他同意了。而现在,他心心念念的人不请自来,再一次坐在了他的身边。太刚强的总会是先折的那一方,用在王耀身上不算完全贴切。维纳斯听见了他的心声,这是不是说明他期盼已久的回应将要降临?
身边人围巾下遮盖不住的倦容却提醒他,现在不是缠着王耀讨论这些的时候。他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活力神采,眼球上布满纵横的血丝,连系安全带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需要充足的休息。
“我想小睡一会儿,到了市区,麻烦你叫醒我。”王耀把自己缩进帽子里。
“嗯。”伊万拍拍他的手背回应。
他把车子倒出停车位,王耀又睁开眼。
“雪天路滑,你要小心开车。”
“嗯。”他替他掖了掖围巾,关掉了地图灯。

雪片纷纷扬扬洒了满路,前照灯铺开一条白金色的前路。夜间一个人行车是最孤独的,一束束灯光像拖了长尾的流星从身边疾驰而过,冗长的道路似乎没有尽头。冬日夜晚的寒风吹刮着一波又一波密集的雨雪打到车身上,伊万调高了雨刷的速度将它们挥开。为了不影响王耀休息,伊万关闭了车内的音乐,王耀就睡在身边,伊万听得见他的呼吸,均匀而浅淡,毫无防备到就算此刻偷偷索取一个吻他也不会发觉。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他们好像雨夜里被困在湖心孤舟上的旅人,相互依偎着蜷缩在狭小的船舱里,搓热彼此的手心取暖,听雨直到天明。王耀是那片雨后湖面上弥漫开的烟岚,缭绕身边却求而不得。这份无处安放的失落感纠缠了他一个月,然而今晚,很奇怪,明明他还未来得及将压抑已久的情绪向王耀倾诉,他现在却不再焦躁了。








回到市区已是深夜。这个时间点,要直接把王耀送回去吗?可是早已过了学校的门禁时间。王耀不太舒服,可能病了,该有个人来照顾他,留他在自己那里住一晚上,明早再送他回去也不迟。伊万在路边24小时营业的药店旁停车,下去买了一盒感冒药,调转方向盘,往自己的公寓驶去。
凯迪拉克泊进停车位,伊万拔下车钥匙,替王耀解开安全带。对方似乎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伊万用自己微凉的手背贴了贴他的脸,竟然烧得发烫。
“耀,醒醒,我们到了。”他帮他把围巾拉下来一点,鼻间呼出的热气和越来越灼烫的皮肤温度明确地告诉他王耀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伊万下车去绕到副驾驶座一边打开车门,将王耀抱下车。幸亏他果断地做了决定将王耀带回来,他不能把王耀一个人扔在冷冰冰的学校宿舍里。这种天气出门挂急诊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伊万抱着王耀走进电梯,祈祷刚才买的感冒药能起些作用。
总算到家了。伊万把王耀抱到客房里的床上,王耀烧得迷迷糊糊,全程没有什么反应。伊万手忙脚乱地替他脱下鞋袜,盖好被子,冲泡好感冒药端来床头,扶着王耀的腰让他坐起来,把玻璃杯贴在脸上试了试水温,送到他嘴边。
“耀,你先醒一醒,喝了药再睡。”
王耀在迷蒙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干哑的喉咙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伊万这才意识到,他刚才只顾着烧开水冲感冒药,匆匆忙忙给王耀盖好被子就出去了。王耀的羽绒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羊绒围巾快把他闷得喘不过气了。伊万赶紧替他脱下外套,摘掉帽子和围巾,扔到床尾。王耀的头发乱糟糟地散下来,前额和鬓角两侧都被焐出的汗水浸湿,脖颈上也是汗津津的一片。王耀的身子依旧烫得厉害,在伊万的手掌穿过颈侧拨开他的头发时不自觉地向那温凉的掌心贴近,甚至主动去攀靠伊万的肩膀。
王耀确实在发高烧,可他现在的反应,似乎不只是生病时的难耐。但很快,伊万就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将自己的前额抵上王耀额头的一瞬间,Omega浓烈的信息素像霰弹一样炸开,席卷了他的一切感知器官,几乎要在第一次冲击时就击溃他所有的防线。
勾起了他身体的记忆。
是这个人的气息……就是这阵气息……在他第一次同他擦身而过时就发生了匹配反应的信息素……
伊万一把掀开被子将头抵在王耀左肩前,王耀的上半身都被他囚抱着,他一只手扣在王耀后颈上,他能感受到那块泛红发烫的皮肤下,王耀的腺体像脉搏一样正在跳动,和着他的心拍数。伊万咬紧了自己的下唇,强忍着立刻把王耀摁倒在床上的冲动。
王耀的发情期到了。
过度疲劳和情绪频繁起伏容易扰乱Omega体内的信息素波动规律,加之王耀正在生病,对于信息素就更难控制。伊万抱着王耀又贴近了几分,眼神落到被他扔到床尾的那条围巾上,目光一暗——他在那阵猛烈涌出的信息潮中,嗅到了一丝淡微的,他自己的信息素。
他的围巾,或许才是诱使王耀发情期提前到来的最后一根导火线。
幸好,幸好他还未脱下自己的大衣,病中的王耀散发出的信息素被削弱了一部分强度,他的高领毛衣缓冲了一部分王耀的信息素对他的腺体的直接刺激,他承认那的确是对他致命的引诱——然而理智尚在,他绝不能趁人之危,以爱之名行伤害之实——哪怕他的确强烈渴望着与王耀结合。
这个地方他无法多待下去一秒了,他匆忙放开王耀,王耀突然间失去支撑向后倒去,后脑勺猛磕上了床头,引出一声痛呼。伊万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急急捞过床尾的围巾要给自己戴上,鼻子接触到羊绒的刹那,王耀和他自己的信息素竟交融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涌入他鼻间。伊万仿佛触电一样丢开那条围巾,起身冲向衣柜翻出一条围巾和口罩,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好,围巾的末端塞进帽子的缝隙紧紧摁死在腺体上,面部遮得严严实实。
王耀刚才那一下子撞得不轻,他从那阵绵缓的钝痛中找回些清醒的神智,伊万走过来重新把他扶起。
“你……感觉怎么样?”伊万又往床后退了半米,隔着安全的距离试探着问。
王耀摇摇头,他的身体还是很烫,处在发情期第一天的Omega通常要经受信息素一整晚来来回回刺激身体感官的折腾,他清楚现在不过是短暂的中途暂缓,除了Alpha,就只有抑制剂能帮助缓解痛苦。他本能地对面前的Alpha产生了一种恐惧,却又不得不感激伊万及时做了简单的隔离措施。高烧带来的晕眩无力感和发情期身体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进一步消耗着他的体力,如果伊万刚才的动作再晚一步,他恐怕就要做出更加失态的举动。
“我的包里有剩余的抑制剂……帮我拿过来。”他干涩的声音带了浓重的鼻音。
“好,你别慌,我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伊万端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递到他手里,尽量避免他们的肌肤接触,“不过你现在要先把感冒药喝了,然后好好睡一觉。”
王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第二轮信息素的冲击又从他下腹开始烧起。
“快……抑制剂……”
伊万以最快的速度从王耀的挎包夹层里搜出那支装着淡蓝色液体的玻璃管,王耀接过那玻璃管狠狠地掰断了盖子,猛灌下一整支药剂,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他扯起被子盖过头顶,把自己完完全全地包裹在里面。玻璃管跌落到床下,摔成了碎片。
伊万像个丢盔弃甲的战败者逃似地离开了房间。





凌晨一点,伊万擦着半湿的头发走出浴室,他嗅了嗅自己的手腕,沐浴乳的香味盖过了王耀残留下的信息素。伊万走进厨房拉开冰箱,拎出伏特加的瓶子,玻璃瓶咝咝冒着凉气,冻得伊万的掌心一片通红。他站在柜门大开的冰箱前,冷气不断外涌扑向他只穿了件单薄睡袍的身体。
酒是发泄不满情绪的最好载体,但也是催发欲望的引药。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把伏特加换成了矿泉水。



伊万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睡袍下摆带翻了他今早遗忘在茶几上的空咖啡杯,伊万懒得去捡,顺手捞过一个枕头抱在胸前。客厅里没有开灯,水族箱亮着莹莹的蓝光,孔雀鱼和他一样毫无困意,在假山水草间不知疲倦地来回游动。
他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一个小时前那里面就没再传出任何动静,王耀应该是已经睡下了。那种恐慌又焦躁的心情又一次占满了他整座心房,他渴望打破那扇房门就像打破他们之间所有的隔阂,他想看一看王耀是否安睡,想给他盖好被子焐热双手亲一亲他的侧颜。然而从脚下到那扇门前一段藏在黑暗中的短短路程却隔开了他暂时无法跨越的那道界限,他进退维谷,唯有等待。
但伊万清楚并庆幸着,他今晚所做的决定都是正确的。明天是休息日,这意味着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向王耀解释说明一切。
他回忆起一周前他返回母校看望恩师特莱恩先生,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又一次扮演起了他和蔼可亲的伯父角色。

“你问我对王耀的印象?”老人和他并排走过架空连廊,偏过头问,“我倒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他不是刚从你那儿实习回来不久么。怎么样?我推荐的人选,没有让你失望吧?”
“他很好。勤奋,专注,上进,富有责任心。”伊万点头,“跟他共事四个月,突然间实习期就结束了,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特莱恩教授为着这句话笑出声:“布拉金斯基家的小少爷还是那个样,总是想让所有事情顺着自己的心愿。”
伊万苦笑着回应:“不瞒您说,我确实在王耀那里碰了钉子。”
他在白发教授的放声大笑中规规矩矩地被领进了办公室,特莱恩先生给他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用一副早已对一切都洞若观火的神情看着他。
“从我们开始吃午餐起,你就一直在旁敲侧击地向我打探王耀的消息,如果只是站在前上司或者朋友的角度,就有些不太正常了吧。”教授扣着茶杯柄笑道,“你是不是对王耀抱有别的心思?”
“看来还是瞒不过您。”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告诉他呢?这可不像你的行事作风,伊万。”
“我试过一次。”伊万叹了口气,“但他拒绝了我。”
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也在我意料之中。”
这句话无疑又给伊万带来一次打击。他想得很明白很清楚,他的感情绝非王耀单方面定义中的一时兴起,他第一次真正地为谁而这样动心,但王耀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这让他尝到不小的挫败感。
“这只能说明你还不够了解他。”教授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你们在工作之外的相处是怎么样的?”
伊万非常不好意思把那些事拎出来一件件细数。工作内?工作外?好像总是他在指挥王耀,而王耀也总是一遍遍地满足他那些要求,无论是例行公事还是胡闹无厘头的。
“他总是善解人意的那一方,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别人,不知不觉间就会对他产生依赖……”伊万说,“毫无疑问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某些时候却会隐隐觉得,他的温柔中带着一层薄薄的机械的疏离。但唯一一点我可以肯定,他的这份体贴和善意,不带有任何特殊动机。”
“唉,他还是这样。”教授语气里带着些惋惜,随即一指敲在伊万脑门上,“你呢,你也是这样。”
伊万被弄糊涂了。
教授继续说道:“王耀这个孩子啊,对谁都是这样。你不能指责他的圆融是错误的,这却让他难以真正地完完全全接纳别人。”
“他的性格形成,跟他的成长背景有很大的关系。”老人往杯子里添了些热水,“这些都是他曾经告诉我的和我从其他一些途径了解到的。他是离异家庭的孩子,还是家庭里的长兄,从小他接受到的来自家人的关爱很少,更多的时候,他都是付出的,牺牲的,被忽视的那一方。善解人意察言观色已经成为了他本能的一种习惯。”
“我记得他来美国的第二个学期,状态变得不太好。我主动去了解情况,才知道那段时间他和家里人闹得很僵,他们反对他离家出国,以断绝经济来源和各种伦理道德言辞相要挟。他向我坦言,他的确是为了逃避原生家庭里那种窒息的环境,他才会选择来美国。幸运的是他那时拿到了整个学期的全额奖学金,后来我也帮忙从中调停,那件事情才慢慢得到解决。”
“很难把这种背景经历和王耀这样的人联系起来。”伊万说,“他几乎很少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传达给他人。”
“这正是他的性格缺陷所在。”教授一针见血,“他太恐惧了,以至于变得麻木。他一方面渴望与外界接触,一方面恐惧回应那些声音。他用那样一种柔软的姿态去对待别人,而外界也就把这份心甘情愿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形成一个恶性循环。这都是长期以来压抑的外部环境和他的惯性反应对他造成的约束,长久以往,他会在严重偏离真正自我认知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我得把他拉回来。”
导师拍了拍伊万的肩膀:“你和王耀都是我带出来的孩子。我一直希望,我不单是你们学业上老师,也能是你们生活中的引路人。他的事着实困扰了我一段时间,你或许会是那个给我们都带来转变的契机。”
下午三点的钟声响起,特莱恩先生站起身去拿书柜上的教案:“我想我该走了,今天的谈话暂告一段落。”
“谢谢您。”伊万帮他取下衣帽架上的外套,“您给我提供了许多帮助。”
临出门前,老人又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眼弯弯笑得很和蔼慈祥。
“如果你真的有这份诚心,去尝试吧。要记住,让他敞开心扉来接纳你。”












清晨时分,王耀醒了。他出了一身汗,背后和头发都湿了。房间里依旧弥漫着他信息素的味道,王耀拉起被子盖过脸,他又给伊万添了这么大一个麻烦。
他披上衣服走下床来到窗边,雪已经停了,他朝外望去,整座城市都覆上了一层白霜。他拉开窗玻璃,冷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冲淡了房间里原有的气味,王耀退出风口,掩住鼻子咳嗽。他睡了一整晚,东方天际的光线越来越亮,高楼林立间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广告牌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城市在渐渐苏醒。
王耀关上窗,穿好自己的衣服,将凌乱的床铺整理好。脚下踩到一条柔软的东西,他把它从床底捡起来,是伊万昨天戴在他身上的围巾。
他推开房门出去,伊万已经醒了,在忙着准备早餐。王耀走进餐厅时,他从微波炉里端出热好的牛奶。
“早上好……”王耀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不像话。
伊万给他倒了杯热水拿过来,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退烧了,但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快过来,吃早餐。”他帮他拉开椅子。
伊万掰开一块即食麦片泡进牛奶里,在土司片上涂上炼乳,王耀接过自己的盘子,底部躺着一个颜色极其不均匀,被煎得破破烂烂的鸡蛋,唯一能肯定的是它是熟的。
“按道理说病人应该吃更有营养的东西,可我对烹饪并不擅长,所以,耀就先将就着吃一点吧。”
“……谢谢。”
他吃了几勺麦片,又恢复了一些力气。发情期的症状已经消退下去不少,但接下来的解释却让王耀感到更为棘手。他向来不愿意给别人造成困扰,伊万上一次帮他的他还没来得及回报,又欠下伊万一个人情。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房间我已经整理好了,只是那被子上还有我的……信息素。”
“没关系的,我会打电话让家政工人来清洁。”
他尴尬到不知怎么接话,好在伊万念及他现在需要赶快补充体力并没有再询问下去,他们在沉默中用完早餐。

伊万带着他来到沙发上坐下,扳过王耀的身子面对他。他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王耀下意识垂下了自己的眼睫。
“看着我。”
王耀抬起了头。
“一个月前你对我提出的质疑,现在我可以明确给出你答案。”
他的心跳数漏了一拍。
“你愿意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述说吗,王耀?”
他无法对这个要求提出拒绝。
“王耀,我喜欢你。”伊万一字一句地说,“你会用你能想到的各种理由搪塞我,抛开那些外部因素,我认定你就是我的意中人。”
“我们早就见过面的,不是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比那更早之前,在你还没意识到之前。”

某个没什么不同寻常的雨天,王耀在公交站台等车。汽车刚在他面前停稳,他身边就迅速闪过一个黑影,那人冲上车,扶着投币机喘气。他穿了一身铁灰色西装,一头金发都被雨水打湿,显得有几分狼狈。他伸手进左右口袋里,翻来翻去却只掏出来一部手机。
王耀跟在后面上车,热络地拍拍那人的肩膀:“嘿,我不是告诉你了我有零钱。”他把两张纸币塞进投币口。那人没意料到会有人主动来解围,王耀只是友好地冲他笑笑,走到车厢后去寻找座位。王耀的侧肩贴着那陌生人的手臂从他身前走过时,紫色的瞳孔倏然收紧了。
来自大脑的反馈信息告诉他,他与眼前这个人的信息素匹配度达到了一个相当契合的高度。


“从那时起我就记住你了,王耀。信息素是比任何检测仪器都要准确的识别,而且只需要一点刺激就能唤醒过往曾有的匹配记忆。”伊万说。
“我不能否认,这确实是你最初吸引我的因素。但我渐渐发现,你值得我去喜爱呵护的,不止如此。”他想要的不止如此。
这时的空气过于稀缺了,被压缩在他们两人之间,王耀觉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其实我那次,是在躲我妹妹。”伊万的语气忽而变得轻快,像是为了要缓和王耀的不适。
“我以前没告诉过你这件事,现在我讲给你听。”他往王耀身边坐近了一点点。
“我有个妹妹娜塔莎,她是我姑姑的女儿。”他说,“在我来美国之前,我们感情非常亲密。娜塔莎从小就喜欢我,她甚至……甚至想要嫁给我。”
王耀蹙起眉头看他。
“我那天那样匆匆忙忙,就是为了躲她。”伊万伸手去抚平眼前人的眉心,“但小耀的反应那么可爱,主动来替我解围。记不记得我们带阿列克谢一起出去的那一次?原来你早就学会一本正经地假装了,为什么会这么贴心又可爱?”
“我一直都把娜塔莎当作妹妹看,但她从小对这件事情似乎一直有很深的执念。当然,她现在也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幸福,我很为她高兴。不过,这件事给我带来的后遗症就是,我不太愿意亲近女性。所以在你之前,王耀,”他握住了他的手,“我从未对什么人动过心。”
王耀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他不是不明白伊万的情意。
他多么不愿意去伤害这个真诚的大男孩的心。
“我看到你对你妹妹那样百般温柔爱护,你好像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个好哥哥的样子。你在被别人依赖,但是你也需要别人。一个人的路太难走,两个人一起走,不会那么孤单。”
“来,小耀。”伊万试探性贴着他坐近,双臂把他圈进怀里。
“我这样拥抱你,你排斥么?”
王耀轻轻地摇了摇头。
伊万在温柔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不夹带任何的攻击性,像初晨的微风吹拂着花影,任再轻盈飘忽的柳絮都要沉进那片紫色的深潭。
“给自己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如果打算爱一个人,你要想清楚,是否愿意为了他放弃如上帝般自由的心,从此心甘情愿有了牵绊。⑴*

王耀合上书。
早在少年时代,王耀就意识到,他总有一天要挣断把他绑架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丝线。那时他身边充斥着小孩子白日里没完没了的哭泣和嬉闹,晚自习回家后餐桌上一碗冷透的面条,周末下午满载欢笑驶向游乐园的汽车和仅剩他一人的空荡荡的房子。
他却还要在这周而复始的循环中消磨生命。
既然系在他身上的那些丝线已经足够紧绷,勒得他几乎闭气,那为什么人这一生还在不断找寻更多的丝线呢?
他原本的舍友搬出了房子去和女友同居,幼时的一些玩伴也陆续寄来婚礼邀请函,他却在从成摞经济学书籍中解放出来回到宿舍的夜晚里拼命接翻译工作,没日没夜撰写新闻稿赚取学费,往大洋彼岸投去一封又一封申请书。
王耀对未来没什么苛求,他所想不过一份安稳工作,一个人的自由生活,年老后南方海滨城市的一座小阁楼,或许再多一只苏格兰折耳猫。
无论什么,只要让他脱离现状。
无论什么,只要一根根剪断绑缚在他身上的那些丝线,让他在早已前知的睡梦中离去,独自一人走过那扇窄门。
但伊万·布拉金斯基出现了,带着他的红线,交织成天罗地网,向王耀抛出橄榄枝。
说王耀对他半分好感也无那是假的。
令王耀感到恐慌的是伊万所做出的回应。
他不需要回应,王耀不要他回应。王耀从前做过的所有尝试就像是往前方黑漆漆的山洞中扔去石子,他渴望听见石子落地的回音,好让他在这无边黑暗里对前路有一丝期盼,但那石子仿佛石沉大海再无音讯。于是他学会了把自己缩成一支单向箭头摸索前进,这样即使碰壁,也能跌跌撞撞反射向前。王耀想,伊万只需要安安静静坐在神坛上散发光芒就足够了。他偏偏向王耀抛出了红线。
王耀不是个擅长欺骗自己的人,他的拒绝更像是一种因为长期以来奉守的信条被打乱而引起的无所适从。他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他在青年时代就为自己描绘好的未来图景,假如他向伊万·布拉金斯基妥协,他将会被一道新的丝线绊住,将他朝相反的方向拉去,离他幻想中无牵无挂的世界越来越远。
可王耀却无法违心地否认,他忘不掉伊万凝视着他说出那些话时眼底的微光,他倾身过来将他拥入怀中,他感受到拂过他耳廓的温热呼吸,心脏竟像是被烫了一丁星火。
他还要再一次、彻底地、彻底熄灭那光芒么?
他回忆这些年来他对自己所做的。他给自己画了个圈,筑起一面玻璃墙,他站在圆心同外界交流,手掌贴在窗玻璃上想摸一摸过路人的脸庞,发现他们每个人的皮肤都是冰冷的。他在这玻璃柱里越待越久,某天他抬头仰望,四周的玻璃墙已经长得很高了,他朝上喊了一声,听见自己空旷的回音。
他第一次产生动摇,可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无法爬出这道墙。
伊万·布拉金斯基是抡起锤头在那面墙上砸出第一道裂缝的第一个人。
他要封起那道裂口,再坐回冰冷的地面吗?还是捡起从裂缝那头抛来的绳子,系在自己身上?
终于,在给伊万·布拉金斯基第七晚发来的夜安问候的回复中,他给了他等待已久的答案。

在这场拉锯战里,王耀还是向胜方伊万·布拉金斯基作出了妥协。







TBC.


.


⑴*《了不起的盖茨比》




查看全文

【露中】未止于相逢(3)

3.

王耀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星期,各方面的恢复状况都不错,作息规律,饮食健康,请同学帮忙带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课本,躺在床上远程听课,见缝插针利用时间。伊万每天都来看他,陪他拍片检查,拆线换药,还担心医院伙食不好,隔三差五专门让厨师做了营养餐给王耀送来。惹得新来的卷发小护士每回来给他换吊瓶都无不羡慕的说:“你男朋友对你真好。现在这么能干帅气,温柔又专情的Alpha已经不多见了。”
王耀自己把针头拔出来,跟小姑娘解释:“我们俩不是恋人,他是我上司,也算好友。我救了他们家小孩,他感谢我,所以这段时间对我都比较照顾。”他想了想又补充,“不过他一直待人挺好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让人无法忽视的耀眼光芒,像你说的那样,任何一个Beta,Omega,甚至是Alpha,都很难不对他动心。”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小护士好奇地追问。
王耀干笑了两声:“我有自知之明。我更喜欢当下的状态,强行让这份感情转变性质,不见得是个最佳选择。”

 

 

 

 

 

类似对话有一次正好被伊万撞见。他刚到不久,因为他每天都来探病,王耀也习惯了,打了声招呼就继续专注于自己的事。伊万直接拎着食盒走到王耀床边拉出凳子坐下,打开食盒,拿勺子舀了汤吹了两口直接送到王耀嘴边,王耀当时靠在床上用电脑写论文,想也没想就张嘴喝下。吞下去之后才意识到不对劲,一转过头,伊万已经舀了第二勺送了上来。王耀和护士大眼瞪小眼,伊万转过身冲护士笑笑:“怎么样,我像不像他男朋友?”
“像,像。”小护士拉起换药车捂住脸一路小跑出去。

王耀发觉自己被调戏,又好气又好笑,一掌拍在伊万后背上:“你逗人家小姑娘做什么。”
伊万把身子转回来,理所当然地又吹凉一口汤递过去,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心情很好。

“也想逗你。”

这次王耀的第二巴掌没再手下留情。

 

 

 

 

 

 

 

 

 

 

 

午后的阳光穿过错落摇曳的花枝照入窗内,在地板上映下一方斑驳树影。王耀放下手中的书望向窗外,院落里的秋海棠疏疏落落开了几枝,隔着一条街道可以望见明亮如镜的哈德逊河,孩子们沿着河岸一路打闹奔跑,长椅上有睡着的老人,牧羊犬跳上花坛闻闻叶子,风铃草后惊起几只蝴蝶。

这个城市用它年轻旺盛的生命力不遗余力地唤醒你身体里每一个活力因子,迫使你拼命迈开脚步跟上它超强度的摇滚节奏,偶然之间获得这格格不入又来之不易的安乐闲适,则显得更为奇妙而珍贵。

两声有礼貌的敲门声后,伊万提着两个大礼盒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短发女士,她手上抱了一束巨大的粉红色康乃馨。

“这是我姐姐冬妮娅,她过来看望你。”

王耀起身不便,他礼貌地同对方相互打过招呼,伊万和冬妮娅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冬妮娅拆掉了玻璃纸,将康乃馨一枝枝插进储物柜上空荡荡的长颈瓶里。

“怎么没见阿列克谢?听说他擦伤了,现在恢复得怎么样?我很担心他。”

冬妮娅拔掉花瓶里多余的叶子:“他也来了,觉得自己不好意思见你,一直躲在门外。”

虚掩的房门露出一丝缝隙,门缝后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双眼睛不安地环视室内。

“阿廖沙。”王耀看见他了,伸出手招呼他,“快进来吧。”

小男孩终于推开门,一步一步地走近王耀,小鼻子红红的,从膝盖到小腿都缠满了厚厚的纱布,手掌心也涂着药水,他一直在吸鼻子,被王耀牵着坐在自己身边时,他还是哭出来了。

王耀最见不得小孩子掉眼泪,一看见这个他就心软。他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抹掉阿列克谢的眼泪,又轻拍着他的背部给他顺气。

“你哭什么呀?”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老师说过马路不能不专心,因为被汽车撞了之后,就会、就会……”

“那你以后是不是要更加听话,不能随随便便在路上乱跑了?”王耀趁机教育。

“我会听话的……”阿列克谢吸着鼻子抱住王耀,“对不起,耀哥哥……”

王耀摸摸他的头发,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樱桃喂给他,“小傻瓜,哥哥没有怪你啊。”

小男孩自己抹了一把眼睛,揪着王耀的袖子抬起头问:“那你以后还会带我出去玩吗?”想了想又补充,“和伊万舅舅一起。”

“当然,你这么可爱,我怎么会不喜欢可爱的小朋友呢。”

王耀在小孩子面前简直是无条件迁就,阿列克谢缠着他拉勾勾,王耀看着那张肉嘟嘟的脸,除了瞳色不一样,他简直活脱脱缩小版的伊万,不得不感叹布拉金斯基家族基因强大。这两个人啊,一个是完完全全的小孩子,一个有时候像没长大的孩子。王耀自顾地想着,不自觉弯起嘴角。

伊万在旁边削苹果,放下水果刀就看见王耀眼角弯弯地地喂阿列克谢吃樱桃,看得他心里一阵暖意。

“在笑什么,那么开心。”他把去了皮的苹果递过去。

“谢谢。”王耀有些意外地接过苹果。今天是什么日子?看来收获不小。给小孩子成功上了安全教育课,还让大孩子学会了自己削苹果。

冬妮娅终于打理完那束康乃馨,她往长颈瓶中倒入半瓶清水,还在花叶上撒了些水珠,把花瓶摆放到窗台下。

“这才是个像样的房间,新鲜的花朵能帮助你保持心情愉快。”

“谢谢你,冬妮娅小姐。”

“应该说谢谢的是我。”冬妮娅坐回沙发上,“作为母亲,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阿廖沙现在根本不能这么健康地坐在这里。”

“还有我这个弟弟,他小时候淘气起来,跟现在的阿列克谢一模一样。”冬妮娅一边说一边笑,“以后他要是在什么地方为难你,尽管告诉我。”

“姐,你怎么能在耀的面前这么说我……”

王耀无奈地摇摇头,捏起苹果的蒂头。只是……这苹果怎么那么轻?

王耀略过不满被亲姐姐揭老底而义正言辞抗议的布拉金斯基,瞟见他面前的垃圾桶里躺着一块块鲜嫩无辜的苹果块,背面上包裹的果皮红得发亮。

他拎起那个被切成近似五棱柱的苹果,原来苹果的瘦身秘密藏在这里。

大孩子果然还是个大孩子啊。他轻笑着想。

 

 

 

 

 

 

 

出院那天,伊万早早过来接他。王耀一脸复杂地在轮椅和医用拐杖之间扫了两眼,最后拿起那两根拐杖。他尝试着自己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看上去他恢复得还算不错,可以独自撑着拐杖走两步路了。伊万还是不太放心地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扶他。“你真的不需要这个吗?”他晃了晃轮椅。

王耀觉得好笑:“我是骨折,又不是瘫痪。而且我明天还得回去上班呢,我坐着轮椅怎么去啊?”

“你好好休息,这几天都不用来,我给你带薪放假。”

“那怎么行?”王耀不同意,“我都旷工一个多星期了,实习期还有两个月才结束呢。”

见伊万欲言又止,王耀继续说:“我康复的差不多了,伊万。你看我这边手伤得不算严重,石膏也取下来了,平常的那些工作,我还是能够胜任的。”他怕伊万不信似的挥了挥左边胳膊,“就是行动还不大方便,但不会有太大影响。”

伊万没再反驳他,只低声说了句:“耀,偶尔,其实也可以不用那么严苛地要求自己。”

王耀抬头冲他笑笑:“那可不行,我现在可没有安心养老的资本啊。”

王耀把最后一本书收进手提袋里,拿好拐杖从床边站起来,一蹦一跳挪向门口,伊万帮他提着东西跟在后面。

“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

他依然每天撑着拐杖在教学楼和公司大楼之间来回奔忙。

 

 

 

 

 

 

 

 

 

两个月的时间过得不算快。王耀跑了十几回医院,偶尔会有伊万陪同,在一遍遍的拍片、换药、复健之后,王耀终于拆掉了右腿的石膏。伊万去了一趟奥斯陆,回来时给王耀带了一堆木雕工艺品和挪威峡湾的明信片。四个月的时间更久,久到王耀已经把这份工作带入生活正轨,久到王耀已经习惯和伊万·布拉金斯基朝夕相对,习惯了听他的日常训话,习惯了他隔三差五派出的一些非正常任务,手机通讯录和工作邮箱里,最频繁的联系人都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十月的一天傍晚王耀下班前拿着写满了董事会成员签名的文件放到伊万的办公桌上。他惯性地把空咖啡杯拿走准备去清洗,伊万叫住了他。

“耀,不用洗了,放在这吧。财务部快下班了,你得现在过去结算薪水。”

王耀一愣,他都忘了日期,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前天才第一次走进这座高楼,而现在他的实习期就这样结束了。

纽约的冬天来得早,秋分日过后白昼更是一日短似一日。夜幕早已降临,繁华的市中心亮起一片灯海,车来车往川流不息,不夜城的狂欢这才将要开始。今晚他离开这里之后,明天又将淹没在由无数个漂泊异乡的打拼者汇成的茫茫人潮里。

“耀。”伊万又喊了他一声,“发什么呆呢,快去呀。”

“好,我现在去。”他顺手拿走了空瓷杯,“最后一次给你洗杯子了。”

他走到门边时伊万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等一等,耀。”

“怎么了吗?”他问。

伊万两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开口,他说:“你下周有空吗,我想请你吃晚餐,就当是对你的答谢。”

上司邀请离职后的员工吃晚餐,这事可不多见,或者他们之间不单只有雇佣关系,伊万说不定也重视着他们刚建立不久还不算十分深厚但大概能够被称作为友谊的感情,王耀想。况且伊万态度很诚恳,王耀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星期六的晚上,王耀如约赴宴。

餐厅是一栋独立式三层别墅,建筑占地面积不算大,附带花园,是寸土寸金的闹市区内难得的清净地。侍者领着王耀穿过碎石小路进到餐厅内,客人不多,毕竟这里看上去就不是一般人能随便消费得起的地方。伊万已经到了,在座位上冲他招了招手。

“我想我没有迟到吧。”王耀在伊万对面坐下。

“当然没有,你总是很守时。”伊万把菜单递过去,“抱歉,原本应该让你来选地方。我前几天一直在出差,抽不出什么时间跟你联系。不过这家餐厅我常来,口碑的确不错。”

这场面怎么似曾相识,王耀接过来翻了几页:“我不太会点,和你一样的就行了。”

伊万继续跟侍者交流,他靠在软座上发呆。伊万挑了个不错的位置,坐在这里正好可以透过落地窗欣赏到屋外的庭院,黑漆铁艺围栏阻隔了外面的喧嚣嘈杂,一丛丛植灌经过人工精心修饰错落有致,两只荷兰兔在草坪上蹦来跳去闹个没完。夜幕早已降临,挂在枞树上的橘黄色小灯一串接着一串点亮。这里充满了夏日夜晚的悠闲气氛,让人感觉不到十一月的脚步已经迫近。

餐厅里的气氛很好,人少所以并不嘈杂,乐师在中央搭建起的水台上演奏钢琴,华丽的水晶吊灯仿佛是个摆设,只有他们周围的那几盏磨砂壁灯亮着,映着墙壁上的高仿作《罗纳河上的星夜》,画框里的星星明明灭灭,似乎真的在发出亮光。

一顿普通的晚饭怎么吃得好像约会一样,王耀怪怪的想。

伊万解下围巾和外套叠起来放在一边,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开司米毛衣,衬得他肤色格外白皙,“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继续念书吧,可能会尝试新的工作,还有一个学期我就毕业了。”

伊万点点头,“如果还有机会,随时欢迎你回到公司来。”

 

 

 

 

餐桌永远是个谈话的好地方,这条理论放在哪个情景下看来都同等适用。两人刚见面时的一丝沉闷感渐渐消弭,话题也慢慢拓宽。他们聊音乐,聊电影,聊书籍。平时在工作中少言寡语惜字如金的伊万,私底下却大方健谈。

“你的俄语说得不错,是我见过的母语非俄语人士中说得最好的。我先前在你的简历里看过这一项,但今天才是第一次听见你开口说。”

“我爷爷是我的俄语启蒙老师,我接触俄语甚至比英语还早几年。这该不会才是你真正聘请我的理由吧?”王耀笑道。

“因素之一。”伊万说得诚恳,“我在美国生活了将近十年,除了姐姐、托里斯,很少有什么人同我用俄语交谈了。”

“乡音无改鬓毛衰。”这句诗他是用中文念的。

“嗯?什么?”

“是一句中国的古诗,虽然用来形容你并不是完全贴切。”王耀搜索着他能想到的精准的词汇想把这句话准确地翻译出来,“大概意思是说一个人虽然离开家很多年了,当他老去,头发斑白,到阔别多年的故乡,说话的口音依然是不需要刻意模仿就自然流露的乡音。”

“中国的诗有种特别的魅力。莱蒙托夫要抛下故乡远走,在暴风雨里寻找安宁,中国诗人却无论身处何处都在思乡。”

“看起来你有了解过一些中国的诗。你会不会讲中文?”

伊万摇摇头:“除了母语和英语,我只会讲法语和德语。近几年我们和中国的贸易合作慢慢深入,我才对中文有一点点了解,但也仅限于商务方面,而且是能看得懂但不能流利与他人交谈的程度。”

“中文是很优美的语言,商业文件哪能体现出它的魅力呢。”

“嗯。”伊万表示赞同,“所以我最近有计划去学习中文。”

王耀半开玩笑道:“不如你请我当老师怎么样,学费好说,包教包会。”

“我要全职教师。”

王耀继续笑:“可以。”

“吃饭逛街看电影都跟我在一起的那种。”

听起来有点怪,但好像也说得过去。王耀想。反正他也只是随便说说,于是继续揶揄。

“那你女朋友怎么办,她不得恨死我。”

伊万放下酒杯,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接话。

王耀愣了一下,说错话了,伊万这种一看上去就有特殊底线的人,肯定不喜欢别人拿他女友乱开玩笑。

他刚要道歉,伊万却说:“我没有交往对象,我记得以前跟你说过这件事。至于那些要求,我只是觉得要学好一门语言,营造一个合适的语言环境是最有效的方法。”

主菜和餐后甜点都陆陆续续上桌,伊万很自然地帮王耀叠餐巾,倒红酒,把酱汁淋到牛排上。一顿饭吃得不紧不慢,大堂座钟里的分针缓缓走过了又一大圈。

待侍者撤下所有餐具,王耀用湿巾擦拭掉唇边的奶油,伊万还在慢条斯理晃着酒杯,小口品尝红酒。

“谢谢你今晚的款待。”

伊万向他举杯微笑。

背后一阵窸窸窣窣,一位侍者走到他身后的梵高仿画作前,用一束招摇艳丽的大马士革玫瑰换下了花瓶里已失了光泽的荷兰郁金香。

空气里逐渐弥漫出一丝奇异的气息,但不是花香或者别的什么香料的味道,说不上特别好闻,也并不浓郁,偏偏吸引了王耀的注意力却不致产生排斥感,好像它们是有意识一般徘徊萦绕在王耀周围。

王耀伸手拢一拢自己的头发,手指意外触到了后颈上的一块皮肤——那里的温度竟然有几分高热,他甚至按压到了其下微凸的腺体。

他微微扭头,嗅到了一丝淡淡的属于自己的信息素的味道,因为厚长衣物的包裹,他迟钝到现在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

王耀立刻惊觉,他愣愣看着伊万的眼睛,伊万已经放下了酒杯与他对视。再多余的询问确认都用不着了,信息素里传达的内容比任何言语都清楚准确毫无偏差。

“伊万……”他控制着自己用平静正常的声音叫出伊万的名字,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已经表明我的心意了,耀。”伊万的目光直直追随着他,他无法把头偏转向别处,无法忽视他紫色瞳孔里深邃的光。

“王耀,我喜欢你。”

布拉金斯基往他脑子里扔进最后一颗深水炸弹。

王耀没有动作。简短的时间内,海面上炸开一个大裂口,水花四处飞溅,然后一切随着熄灭的火药残渣和外壳废铁沉入水底归于平静。

“这有些突然,伊万。”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或许唐突。但是请你相信,这确实是我的真诚心意。”

“为什么?”

伊万身体往前倾,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似乎已经预料到王耀会提出这个问题。他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一开始也这样问自己。”他说,“或许你以为这单单只是Alpha和Omega之间的天性吸引。我承认,我最初是被你的信息素吸引,这没什么好隐瞒,就像血型匹配那样自然。但是我越了解你越发现,你比我想象中要美好得多。当我和你在一起相处时,我是那样发自内心的舒适而快乐。”

“只是吸引而已,伊万。”王耀还是移开了视线,“好感和欣赏,未必就是爱情。”

“我猜到你可能不会答应我。”伊万说,“原因呢?你有心仪的对象了?”

“不。”王耀摇头,“不是。”

“你不喜欢我?”

“不是这种意义上的喜欢。伊万,我说了,好感和欣赏不是爱情。”王耀说,“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你还不够了解我,同样的,我也还不够了解你。我们仅仅是在同一间办公室里一起工作了四个月,对话内容不外乎各种企划案和每日行程安排。我们对于对方生活的了解,根本就一无所知。伊万,这可能只是你一时的心动。你冷静一个月,一个月内你都不见我,之后你再回想起这件事,就会认识到这个想法的短暂性和草率。”

“你不能用你的主观想法为我的感情下定义,王耀。这不是心血来潮,我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伊万被他最后那句话刺激到,语气一瞬间变得强硬,他捏紧杯沿,眉心紧蹙。王耀自觉失言,还是偏转着头不去与他对视。最终,伊万先败下阵来。

他伏低身子,侧向桌子的一边,为了能让他的视线里完全容纳他,“我们已经一起相处那么久了,只是让这种关系变得更亲密一点,有那么困难么,耀?”

“正因为我把你看做朋友,很多时候我面对你才能心无拘束,你才会产生与我一同相处时的自在和快乐。”王耀叹了口气,“伊万,你或许会觉得我不可理喻,可我就是这样的。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的成长背景,社会地位,价值观念,都存在着相当大的差异。我们可以是亲密的朋友,但不适合成为恋人。一旦越界只会适得其反。”

“这不是强有力的说服理由,王耀。我更在意的是,你是我一直以来寻求的心灵上的伴侣。”

他听得见,他感受得到。Alpha信息素的味道还在不断冲进鼻腔,反复强烈的告白和宣誓直击他脑门,他愈发的烦躁慌乱,只求尽快脱身。

“是我的问题。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我孤独散漫惯了,还没有准备好让另一个人介入我的生活。伊万,很抱歉,我除了拒绝你,不会有第二种选择。”

TBC.



不要为露总担心,这是个短篇根本没有什么剧情,老王比较含蓄,他下章就准备打脸了。

查看全文

【露中】未止于相逢(2)

本章持续狗血,露总达成婚前练习带小孩成就。
娱乐性质为主,各位看看笑笑就好。

2.

阿列克谢今年四岁,蓝眼睛棕头发,小脸还没完全减掉婴儿肥,鼻子两旁长了一排小小的雀斑,像西点店橱窗上摆的白芝麻面包。今晚的路况不太理想,他们到幼儿园的时候天色稍晚,教室里只剩三个孩子。阿列克谢听见伊万在门边叫他的名字,手上的连环画都来不及收,抱起拉链半开的小书包飞扑到伊万怀里,看样子和伊万应该是很亲近的。
王耀今天下班前临时接到伊万的请求,他的职能又升级了,从总裁的个人保姆变成了总裁和孩子的保姆。
小男孩捧着伊万的脸吧唧亲了两口,把伊万的阿玛尼围巾蹭得一片口水。伊万一点也不生气,单手把他抱起来,还腾出一只手来捏捏他的脸蛋。
“万尼亚舅舅!妈妈说今天会是你来接我,我已经五天没看见你了。”
伊万吻了一下他的额头:“阿廖沙今天在幼儿园有乖乖听话吗?”
小男孩褐色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当然啦,苏菲老师还表扬我。我们今天上了图画课,你想不想看一看我的画?”
“我非常乐意,阿廖沙,不过现在我们得去吃饭,我想大家一定都已经饿坏了。”
伊万抱着他一直走到停车位前,阿列克谢这时才注意到一直走在伊万身边的王耀,他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王耀,王耀朝他报以一个温柔善意的微笑。
“舅舅,”他扯了扯伊万的袖子,伏到伊万耳边,眼神却没有离开王耀,“这个黑头发的大姐姐真好看。”
王耀听见了。他本就生得秀气,加之标志性的长发,不是没有过被错认成女孩子的经历。但他也不生气,谁能和一个天真可爱的小朋友较真呢。他走上来掏出一根棒棒糖送给阿列克谢:“我是大哥哥,可不是大姐姐哟。我是你的万尼亚舅舅的朋友。”
阿列克谢听到王耀说自己是大哥哥,小嘴巴就撅了起来。
王耀已经很自觉地切换到了带小孩模式:“怎么啦,你喜欢姐姐,不喜欢哥哥吗?但是我会陪你玩,也可以给你讲好多好多有趣的故事呢。”
阿列克谢诚实地摇摇头:“不是的。是因为妈妈每次都说,舅舅怎么还不带一个好看的大姐姐回家,如果你是大姐姐,就可以嫁给万尼亚舅舅,这样我就能够经常看到你,和你一起玩,妈妈也不会再每天都想着这件事了。”
这个世界上男人也可以嫁给男人,但我绝对不会嫁给你舅舅。王耀腹诽道。在向孩子简单科普一番生理知识和礼貌地打碎他的小设想之间,王耀选择保持微笑。
伊万把阿列克谢放到地上,“你的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呢,好啦,现在快上车,再晚一点你喜欢的松仁曲奇饼就会被卖完。”他站起身来朝王耀抱歉地笑笑:“童言无忌,小孩子的想法单纯,希望你别太介意。”
王耀表示无妨:“这孩子很可爱,我也很喜欢他。”
阿列克谢乖乖坐进车后座,伊万帮他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手表,“姐姐乘坐的是下午四点的航班,现在应该差不多到机场了,我们先带阿廖沙去吃个晚餐,姐姐晚一点过来接他。”
车子在立交桥上龟速前进的间隙王耀从后视镜里观察了一下后座上的小孩,不吵不闹,嘴里咬着王耀刚刚给他的棒棒糖,把自己的小书包当抱枕用,大眼睛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抱歉啊,你今晚本来可以休息的。”伊万说,“但是因为冬妮娅不在,我没有什么单独带孩子的经验,怕应付不来。”
“冬妮娅小姐一直很忙吗?或许她可以聘请一个保育员来协助一下她。”
“有的。”伊万说,“姐姐虽然忙于工作,但其实大多数时候都亲力亲为照顾孩子,阿廖沙是她最亲爱的人,况且,比起请保育员,她希望让阿廖沙更多跟自己的家人待在一块儿。”
“看起来你和冬妮娅小姐的感情非常好。”
“我和冬妮娅从小一起长大,她一直是个好姐姐,有些时候她就像妈妈一样,她和阿廖沙都是我最亲爱的人。”
王耀忍不住随口问了一句:“那他爸爸呢?怎么不来接他。”
伊万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压低了声音。
“我姐姐两年前就离异了,她自己一个人抚养阿列克谢。”
“抱歉。”王耀后悔自己的失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小男孩,阿列克谢还在发呆,靠着车窗昏昏欲睡,小孩子还不懂成年人世界里的复杂纷争,他纯净的目光不该蒙尘。
伊万切换了广播,沉闷的天气预报换成了轻快的D大调卡农旋律,“没关系,冬妮娅姐姐很坚强,阿廖沙也是听话的孩子。”





他们结束晚餐时已经快八点了。走出餐厅大门,王耀小声打了个饱嗝,刚才的牛肉汤太咸了。他四处张望想寻找便利店之类的地方买点果汁冲淡一下味道。
“耀,今晚真是谢谢你了。”
“阿廖沙很乖嘛,不闹脾气也不挑食。”阿列克谢已经黏上王耀了,心安理得地霸占了王耀的怀抱朝被自己抛弃的万尼亚舅舅做鬼脸。
“不不,耀,你不知道。”伊万回了一个凶巴巴的鬼脸,语气里更多的却是宠爱,“平时都是我姐姐在,他就特别老实。如果我一个人带他,这个小淘气包还不知道会怎样捣蛋。”
“我以前有过带弟妹的经验,小朋友们都是很可爱的。虽然他们有时候会很淘气,但他们只是需要大人的细心引导和足够的陪伴。”
他注意到附近有一家饮品店门前已经开始排起长龙,“我去那边买两个冰激凌。”王耀说着把抱住自己脖子玩马尾辫的阿列克谢移交到伊万怀里,小家伙就是不肯撒手,王耀只好亲亲他的额头算作安抚。
“阿廖沙要喝点什么?”他站起身问。
“给他带一杯热牛奶就好。”






当王耀带着热牛奶、甜甜圈还有两个甜筒回去找伊万时,眼前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伊万正被一名女性Alpha堵在一块广告牌下,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那名女士礼貌地争论些什么,并且时刻注意和她保持适当距离。周围站了几个看热闹的路人,而被伊万牵着一只手的阿列克谢似乎完全把自己置身风暴的外围,正半蹲着逗弄一只比熊犬。
“不进展那么快也可以,或者我们先互相留个电话,改天一起吃饭,你看怎么样?”女Alpha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作势要塞进伊万的口袋里。
“这里是在大街上,小姐,请你正常一点。”伊万不着痕迹地退后。
“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
朋友?王耀站这么远都能闻得到她散发的信息素里毫不掩饰的直白意味了。
伊万显然快到了忍耐极限,余光突然瞟到了买完东西回来的王耀,连忙给他一连塞了好几个眼神暗示。女Alpha察觉到伊万的视线,也转过身去,看见王耀手上大袋小瓶拿满了东西的保姆样,挑衅地抬起了眉毛。
路人们的目光也集中到了他身上,这下有趣,搞不好是正牌男友回来了。
伊万还在不断冲他做口型,王耀被那么多双蓝蓝绿绿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女Alpha那一副随时都要冲上来抢东西的架势更是让他不爽快。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
“这位小姐找我先生有什么事?他脾气不太好,有什么需要我可以为你效劳。”
“你先生?”女Alpha闻言眉毛挑高了一个度。
“嗯,我是他的Omega,有什么问题吗?”
王耀很自然地走过去,贴着伊万站着,“抱歉,亲爱的,让你久等了。快把热牛奶拿给我们的儿子,否则我都没法腾出手来抱你了。”
“儿子?”女Alpha顺着王耀的视线,终于看到了蹲在地上逗小狗的阿列克谢,眉毛几乎要挤到头皮里去。
“既然没什么问题,那么现在可以请你离开了么,小姐?”
女Alpha的脸色一阵发青,但她确实辨认出了王耀身上的Omega信息素,宣告着她不战自败的事实。难怪那Alpha不为所动,她碰上的居然是个怕老婆的废物!她只好咬牙把一肚子骂人的话吞了回去,抓起便签撕成两半揉成团,用力扔在王耀面前愤然离去。
“在这儿乱扔垃圾可不好,要被罚款的。”王耀摇摇头,“伊万,帮我拿一下东西。”他蹲下去把废纸团捡起来。
伊万刚才确实是在向王耀求助,他不怎么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但他没想到王耀会来一出这么劲爆的。他大概是还没从王耀精彩的即兴演出中缓过劲来,半天没说话,好不容易憋出一个词:“谢谢。”
“谢什么,你长得帅又不是你的错。”王耀得意地抬起头,“我演的不错吧,可以考虑给我颁个奥斯卡。”
王耀脑内不断播放刚才看到的场景,伊万势单力薄地对抗气势汹汹步步紧逼的女Alpha,随时都可能面临失身的危险,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逗狗狗的小家伙只顾着自己玩,伊万单枪匹马身陷囹圄,这让他看上去更像个可怜的单亲爸爸。
王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王耀调侃道,“只是觉得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爸爸。”
伊万没答话,他手上的两个甜筒已经融化了,奶油滴到手心里黏糊糊的,空气中还有一丝残留的王耀的信息素的味道,像是某种天然植物的香味,不起眼不独特,但是很好闻。他小声地吸了一下鼻子,不由自主地渴望留住多一点王耀的气息。
他看着王耀从袋子里取出装着热牛奶的玻璃杯贴在脸上试了试温度,确定不会烫到舌头才插好吸管,准备递给阿列克谢。“你以后一定也是个好妈妈。”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仅仅三秒钟之后,伊万就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当他发现自己掌心落空的那一瞬间,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阿列克谢已经跟在那条比熊犬后面冲到了马路中央。伊万手里的热牛奶摔碎在地上,他用了最搏命的起始速度向路中央冲去,企图在可怕的灾难发生之前超越时间的禁锢。刺眼的灯光击碎了他的视线,在他被突如其来砸在身上的人形重物的巨大冲力撞翻倒地前,耳边响起的是撕裂耳膜的刹车声和他自己绝望沙哑的大喊。
阿列克谢被甩到马路边,手掌和小腿磕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划破了一大层皮,正在丝丝往外渗血,他半躺在路边,痛得抽气大哭。
而伊万,在一片死寂中撑着膝盖爬起来,颤巍巍走近惨白的车灯光源。
王耀躺在路面中央,灰白色的车盖已经被血溅红。






他昏昏沉沉醒来,惯性地想掀开被子起床,却发现自己好像被死死绑在了床上一样,动弹不得。王耀乏力地抬起眼皮,房间里空无一人,墙壁和天花板都被刷成一无例外的白色。他左手打了石膏,右手上插着针管,他试图动一动自己僵硬麻木的双脚,刚一抬起右脚,一阵钻心的疼直接从神经末梢捅进了大脑皮层,激得他痛呼出声。
门外的人听见动静立刻推门进来,伊万快步走到他床边安抚他躺下,医生跟在后面上来检查了一下床头的仪器。
“耀,你现在还不能下床,乖乖躺好。”他眼中有责备之色,随后立刻就被因看见王耀醒来而产生的喜悦所替代。
医生站在病床边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并交代伊万不得探病太长时间,要让病人充分休息。伊万连声答应,一边给王耀扯好被子。王耀摸了摸自己脸上和额头上缠着的纱布,一边昏昏沉沉地听着医生给他报告伤情,隐约听进去了“骨折”“未伤及内脏”“大量失血”等几个词,就又把眼睛闭上。
医生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他没有留意,只听见一阵嗒嗒的脚步声。伊万好像在捣鼓什么东西,接着他感到有湿润的金属贴上了他的嘴唇。他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被伊万喂下了一整杯葡糖糖水。
体力得到稍稍补充,过了一会儿王耀有些力气了,似乎也可以开口说话,他睁开眼睛,伊万还坐在他床边。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比刚醒来的时候好一点。”
“幸好抢救还算及时,谢天谢地,你总算醒过来了。”伊万低头看着他。
“耀......你不知道你那天晚上吓死我了。”
王耀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覆到伊万的手背上:“你看我这不是还好端端的活着嘛。”
“耀,对不起,这次是我的疏忽。”伊万还是低着头,一个劲道歉。
这倒让王耀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他扯了扯伊万的小拇指问:“阿列克谢呢,他怎么样?”
“他只受了点皮外伤,没什么大问题。我姐姐很感谢你,她说等你好些了,她再带阿廖沙过来看你。”
王耀又问:“我该不会只能吊着石膏在这里躺几个月吧?”
“医生说你再有一个星期就能出院,但是照骨折程度看来,可能需要一个多月才能慢慢恢复,还得常回来检查和复健。”
“好吧,但愿我能好得快些。天天待在医院里太浪费时间了。”他停了停,又想起一件事,半开玩笑地对伊万说:“我这算不算工伤?医疗费用能申请报销吗?”
“不用担心,耀。”伊万握住了他的手,“这是纽约最好的私立医院,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生,让你使用最好的药品,你只需要安心养伤。”
“谢谢,伊万。”王耀朝他微笑。
伊万再一次握住了他的手,捂紧他微凉的指节。
“放心,我会陪着你,一直等到你好起来。”



TBC.



查看全文

【露中】未止于相逢(1)

Summary:王耀以为他将守着自己的残影终其一生,但伊万·布拉金斯基打碎了他的镜像世界。

1.

王耀冲出地铁站后一路狂奔,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抓着星巴克的空纸杯,还得小心闪避迎面而来的推着婴儿车手臂上挂满购物袋的妇女和脖子上系了伸缩绳到处乱蹦撒欢的萨摩耶。幸运的是他刚走出地铁站不远就在天桥下的花坛边找到了垃圾箱,还接连碰上两个绿灯。跑过最后一条斑马线,王耀终于站在了那座被蓝灰色钢化玻璃罩起来的商业大厦下,他掏出名片对照幕墙上那一排巨大的字体,就是这里。
十点二十五分,很好,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他一路赶过来,身上出了不少汗,一经风吹,微湿的衬衫紧紧贴在他皮肤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明明昨晚已经把材料看得很熟了,怎么这时候反倒临场露怯。
别紧张,王耀,一次面试而已。他这么安慰自己,对着玻璃整了整领带,走进旋转门。
现在正是上班时间,大厅里没什么人走动,清洁工恪尽职守地提着吸尘器清洁地毯,大理石地面反射着中央吊灯的光无比亮眼。
前台小姐向他报以一个职业性的微笑:“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助您的?”
王耀赶紧自报家门:“我叫王耀,我来应聘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的秘书。”
前台小姐看了他一眼:“您有预约吗?”
“十点三十分。”
“请稍等。”她拨通了内线,同那边的人进行了简短交谈,片刻后她放下电话,“您可以上去了。布拉金斯基先生的办公室在A座17楼。”


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他进入一间小型会客厅,落地窗连接着宽敞的露台。没有挤满员工和废稿纸满天乱飞的格子间,没有高跟鞋或者是皮鞋鞋跟匆匆踩过瓷砖的紧促声,钢筋水泥和钢化玻璃阻隔了墙外车水马龙喧嚣嘈杂。王耀不知是否该敲开走廊上紧闭的门的其中一扇问问路,这时他身后又传来另一扇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王耀转过身去,刚好和来者的目光对上。
“你是王耀?”
“您好,布拉金斯基先生。”王耀同他打招呼,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
“很准时,王先生。”
“但愿没耽误您宝贵的时间。”
伊万托着几个文件夹走进茶水间:“事实上我也刚刚结束会议。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喝杯咖啡坐下来慢慢谈。不过你可能得自己端,”他带些歉意地笑笑,“我实在腾不出手了。”
王耀想到了十分钟前被他仍在天桥下垃圾桶里的星巴克纸杯,那些微微发苦的棕黑色液体现在还积聚在他的胃里,他狂奔一路,现在肚子涨疼,但他还是端上冒着热气的白瓷杯跟在伊万身后进了办公室。
伊万把文件夹塞进书架里,启动了电脑,“我看了一下你的资料简历还有几篇论文,很不错,还有你之前的笔试成绩,也合格了,祝贺你。”
“谢谢。不过我想您还应该多考察我几个问题,毕竟我还是个毫无经验的新人。”
“我当然会的,”伊万说,“但我认为那也只是过个形式,我很欣赏你,特莱恩先生以前也是我的导师,他带出来的学生必然优秀。见到你本人以后,我更加确信这一点。”
王耀简略回答了几句感谢之辞,便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他把咖啡杯捧在手里,低头看伊万办公桌上竖立的小国旗。
“天,这咖啡真难喝。”伊万忍不住皱眉,“速溶和现煮的毕竟有很大差别。第一个问题,你会煮咖啡吗?”
“我在做第一份兼职的时候学过手磨咖啡的制作。不过,比起咖啡,我更擅长泡茶,喝茶既能提神也对身体有益。”
“嗯,茶叶确实是中国人喜欢的东西,或许我也可以尝试。”
伊万边看电脑边有一茬没一茬地跟他聊着,虽然王耀不明白为什么除了偶尔问几个与工作相关的问题之外伊万跟他说的都是些看起来与专业毫不沾边的题外话。来到这样一家大企业面试,应聘的职位还是集团总裁的私人秘书,他以为会有一排黑西装白胡子的面试官坐在房间里挨个审核他,但从头到尾他只见到了伊万一人。
也是,毕竟他只是来暂任私人秘书,并不是能够真正协助处理太多公司事务的职位,换句话说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只需要服务于伊万·布拉金斯基一个人,等四个月的实习期一满,他就要离开。
“您怎么会打算要来我们学校挑选实习生?”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
“我家里有些事情要处理,我委派了托里斯回国。爱德华和莱维斯都在,但我想请一个私人秘书会更方便,时间不长,实习生足够了。人事部送来的人选我都不满意,恰好我上个月回哥伦比亚大学做了演讲,我就决定在那里挑一个实习生。”
“特莱恩先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真没想到他推荐的人选是你。”伊万挪了挪身子,手指在键盘上不停敲击,“别误会,我没有质疑你的能力。我是说,嗯,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到你。”
王耀有些惊讶:“您记得我?”
“当然。”伊万朝他笑笑,“还有,别再用‘您’这个词来称呼我了。叫我伊万,耀。我明明和你差不了几岁,你这样的叫法却让我像个拿着手杖抽烟斗的秃老头。”
伊万·布拉金斯基倒不像电影里演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商界大鳄,脸上永远维持着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连吩咐下属都只用眼神示意,更不要说主动给你倒咖啡。伊万更像是迪士尼乐园里穿着米奇玩偶服陪小朋友们玩碰碰车的大哥哥,至少此时此刻在王耀看上去是这样。王耀之前曾了解过一些关于伊万的信息,他只比自己小两岁。然而谁都不能否认伊万•布拉金斯基年轻俊美的外表下是与之不甚相符的远见卓识,精明裁策和雷霆手段,谁都不会对加诸在他身上的那一串头衔感到惊诧,家族企业CEO,联合商会会长,布拉金斯基集团第一顺位继承人。
“我刚来纽约时,我的一个舍友告诉我,他分不清身边所有的中国人、日本人和韩国人。”王耀耸耸肩,“他说亚洲人都长得一个样儿。”
“这很正常。”伊万耸耸肩,“不过,我的观点是,你对于另一人主动了解的程度,反映出你渴望与他交往的诚心。最起码,也该保持基本的礼节。”


一个月前王耀坐在哥伦比亚大学阶梯教室的第一排,伊万站在近千名师生面前演讲,王耀近距离地看着他,他口齿流利,神情自信,侧脸上的光影随着幻灯片的播放不断变换着明暗。王耀早在入学之初就听说过不少关于这位杰出校友的消息,他是他们在座所有学生的前辈,他们之中有超过半数的人年龄都要比他大,但他目前站上的金字塔顶端却是他们大多数人拼搏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上帝从来都是有私心的,他总喜欢把最好的东西集中在一起送给他最偏爱的那群小天使作为他们降生的礼物。同所有含着金钥匙出世的幸运儿一样,容貌,才华,财富,地位,伊万样样不缺。他比一部分人要高明的是,他从不把这些当做他挥霍放纵的资本,他知道如何最大限度地使用这些通行证,为自己打开更多路口的绿灯。
或许是出于对强者自然萌生的倾慕,又或者Alpha天生就对Omega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他坐得离他那么近,他清晰地听到他独特的磁性嗓音,甚至能嗅到一丝他身上散发出的一缕虽被主人刻意压制却随着情绪的高涨不由释放出的信息素,某个瞬间王耀的心脏的确是为之狠狠震了一颤。

但王耀很快就把自己的呼吸重新调回正常频率。人与动物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们懂得适时地收放自己的欲望。即使他不愿承认,即使这是个人类可以依靠高度发达的医疗手段和严密健全的法律规则极力向世人宣导人权与民主的时代,性别强权主导的阶级社会带给Omega们的无尽噩梦已经远去,可这些从造物主创世之初就被定义为“弱种”的生物,在千万年的压迫中进化,时至今日他们依然比另外两种性别的生物要活得辛苦。王耀无力改变自己的性别,唯一能做的是尽最大的努力去战胜本能。
王耀有些头晕,脖颈后那根从脊椎延伸向脑部的腺体管微微发胀,他前天刚刚度过那该死的发情期,信息素还不太能受到自主稳定控制。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礼台上的人,对方并无表现出任何异样。他赶紧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没事的,只是正常生理现象。他把书包抱得更紧挡在了自己的口鼻前,试图用人造纤维和尼龙面料的气味来分散自己对信息素的注意力。
演讲恰恰在这时结束,布拉金斯基鞠躬致谢,人群爆发完一阵热烈的掌声而后蜂拥向礼台,那个夹着几页讲义的可怜的活页夹在人们的推搡中被挤下讲台,滑了几步停在王耀脚边。王耀想了几秒,还是把它捡起来,绕开把布拉金斯基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将它放回讲台上,然后离开。


他们的谈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爱德华推门走进来。
“布拉金斯基先生,柯克兰先生现在在会客室等您。”
“我立刻去。”伊万仰头喝掉最后一口咖啡,“很抱歉,耀,我们的谈话要终止了。面试很顺利,你明天就可以来上班。”
王耀站起身和他握手:“那么祝你有个愉快的上午。”











私人秘书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好当,有时王耀甚至会产生自己是个伪装成家庭保姆的克格勃预备候选人员的错觉——好吧,可能会有点夸张。比如在陪同伊万出差的期间,他跑遍了整个伊斯坦布尔,终于从一个满口土耳其烤肉味英语的俄裔地下酒商那里买到Beluga牌子的伏特加。比如伊万上午十一点传来简讯,要求取消一周前同墨西哥客户预约好的下午三点钟的会面,他不得不花上一整个中午的时间去一遍遍道歉、解释原因和另排行程。比如他挂着满腹饥肠从图书馆出来,赶在当日特价套餐的最后十份销售一空前冲进食堂,就收到消息立刻火速赶往伊万的私人公寓,从家政工人那里拿到了那个白色袋子之后再火速赶往机场,终于抢在伊万登机前十分钟把东西交到了他手里。伊万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满意地笑了:“有了它我晚上就能睡好了。”王耀忍不住凑过去看,竟然是一条毛茸茸的,软绵绵的,白花花的——毯子——上面还神奇地绘满了使密恐症患者一秒抓狂的棕色小熊图案。好的,现在他彻底承认,那个比喻一点也不过分,王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只想把毯子拽出来整个蒙到伊万头上把他捂死在里面。

生意场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精英人物,偶尔孩子气提些过分要求让人为难的大号儿童,伊万•布拉金斯基在多面角色中切换自如。他对于他是上司,也是朋友,王耀在不知不觉间参与进另一个人的生活,更准确说是布拉金斯基参与进了他的生活,他活在伊万•布拉金斯基光鲜外表的耀眼光芒之下,不经意间也触到了那个人的柔软内里,虽然仅是一小部分,也只能是这短短四个月的一小部分。
除了那次差点失控的初次见面,王耀和伊万共事两个月以来,每至少面对面同处一室五个小时,却从来没出过什么意外状况。事实上王耀发现伊万是个非常洁身自好的Alpha,他向来行为周正,极少随意透露自己的信息素。王耀跟着伊万出入过一些社交场所,不管是对那些向他频频示好的淑女名媛还是一些特殊工作者,伊万都能保持起码的礼貌和尊重。有关他的花边新闻,曝光率基本为零。


因为自己Omega第二性征,王耀从小到大并不是没遇到过那种无礼粗鲁,野蛮又自大,对Omega毫无尊重的Alpha,每每都给他留下极其不愉快的印象。面对这样的伊万,王耀不免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和乐意亲近的意愿。



从会所里出来,伊万去停车场取车,王耀跟在后面步子有些慢,下台阶的时候一下子没踩稳险些摔倒,他赶紧攀住最近的一根灯柱,站在原地缓了缓。他还没吃过晚餐,从七点钟到十点钟,他只在酒会开始之初吃了一小碟蛋糕,接下来的几个钟头里他的胃就不停的被灌下香槟酒和白兰地。伊万把车子开过来,他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上,眼前晕眩。
“你看上去脸色很不好,耀。”
“能不能麻烦关一下空调?”王耀揉了几下眉心,“我想开窗透透气。”
一路上王耀都没再开口说话,伊万不放心地一直用余光看着他,王耀靠在车窗边上闭目养神。

“伊万?”他刚把钢笔收起来,就听见有人在背后喊他的名字。
“乔弗瑞先生。”伊万礼节性地和来人握了握手,“很久不见。”
千篇一律的寒暄话令人厌烦却又不可省略,这人看上去与伊万年纪相仿,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言谈间却明显外露出一种与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做派。王耀一直垂眼站在一旁听他们的谈话,自然过不了一会儿就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
那男人上下打量王耀几眼,又看看伊万,摆出一副明了的表情。
“我说呢,总是不见你带女伴,原来喜欢男性Omega。这是个亚洲人吧?长得还算可以,就是这身打扮……”他对着王耀一番评头论足,“你应该让他穿一身小礼服。”
“乔弗瑞先生可能误会了什么。”伊万不动声色站到王耀侧前方,隔开那两人的距离,“王耀先生是我新聘的助理。”
“雇一个Omega来当助理?”对方明显一副不相信的神情,“这也太可惜了。”
“能力与性别无关,我向来看重的是能力和态度。比起坐享其成和不学无术,这样的Omega足以让在场的许多人都羞愧而死了,你说对不对?”
伊万带着王耀径直从男人身前走过。
“我还约了人会谈,告辞。”


他回想着酒会上的经历,几乎每一个前来同伊万攀谈的人看见他后都会第一时间揣测他们两人的关系,他知道这又可笑的原因又是关乎他无足轻重的Omega性别。Omega平权运动早就重新书写了法律,但性别观念依然像毒瘤一样植扎在大部分人的潜意识里,王耀不是没有思想准备,受这个缘故的影响他在未来职场上的许多竞争者面前都会处于相对劣势。毕竟头一次真正碰到这样的情况,即使早给自己打过预防针,他心里仍旧不太好受。
伊万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今晚的事,有些抱歉。长期以来的落后观念根深蒂固,无法在短时间内被连根拔除,这样的情况以后可能也不在少数。但是,耀,你今晚做的已经很好了,阿加莎夫人非常欣赏你。”
王耀登时醒神了许多,他很少有情绪化的时候,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把责任推到轻微程度的醉酒上。他后悔自己没有在上车前及时收拾心态,就算想顾影自怜也该等到夜深人静独处时,平庸者的眼泪不会得到同情。他只是他的下属,怎么能反过来让顶头上司来顾虑他的情绪,或者他又只是不想让这个Alpha,不想让伊万认为他是如此懦弱与无知。
“工作而已,我没那么在意的,不能只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言论就小题大做。我只希望我今晚做的还不错,至少没有给你造成困扰。谢谢你能这么谅解我,我以后还能做得更好。”
“麻烦你帮我挡那几杯酒了。身体现在好点了吗?”
王耀把车窗升上去一些,夜风吹得他头昏脑涨。
“我只是……有点饿。”
肚子十分配合地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想吃点什么,我请客。”伊万也很配合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西餐还是中餐?”
王耀靠着窗想了想:“你顺着这条路开过去,下立交桥之后转三个十字路口,那有片老房区,找个地方停车就行。”



伊万跟着王耀走进一条小巷。一辆的士停在他们前边,几个亚洲人下了车,从后备箱卸出来几大包行李,半拖半拉进了一栋小楼。周围的广告牌上印的都是花花绿绿的中文,廉价的霓虹灯闪着刺眼的光。一只流浪猫从两栋楼房中间的狭窄缝隙里窜出来,也不怕人,走过来低下头嗅了嗅他们的鞋跟,便钻进矮树丛里继续寻找它的吃食。
这一带是个小型华人社区,伊万很少来这样的地方,王耀熟门熟路地带他找到一家看上去冷冷清清的民居,推开门才发现里面热闹非凡。
伊万环顾了一圈,清一色的亚洲面孔。整个店里几乎坐满了人,人们一边吃一边大声聊天,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盆和空荡荡的碗来回穿梭,这个点是面馆生意最好的时候。
面馆店主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似乎跟王耀很熟,看见王耀来了从收银台后边走出来,两人互相寒暄了几句,店主带他们找了张空桌坐下。
“这一位是?”男人把桌上的酱料盒加满,冲伊万笑笑。
“我老板。我们刚下班,来你这吃点夜宵。”
“老规矩,大碗炸酱面是吧。”男人在纸上记录,“那这位先生呢,吃点什么?”
“我不大看得懂菜单,你帮我点,耀。”
“行,”王耀转头说,“那来碗三鲜饺,加份牛肉丸。”

服务员给他们倒了两杯热茶,王耀端起来喝了一口:“用餐环境肯定比不上你平时的待遇,但食物的味道是不错的。平民价格,家常小菜,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我很少吃中国菜,偶尔尝试一下新品,也不失为一种有趣的体验。”伊万说,“这个地方你经常来吗?”
王耀继续喝了几口茶,“我刚来这边念书时,还不太习惯这里的饮食,总想着能吃上家里的饭。后来我找了份送报纸的兼职,有天来这送报纸就偶然发现了这个面馆。虽然那时经济状况拮据,我还是会从平时的早餐费里省下一些,每个月来这里吃一碗面。”
“我印象里,中国人很喜欢热闹。”伊万说,“我记得前些年我去中国的时候,逛了一个叫做‘夜市’的地方,街道两边的摊位全是卖吃的,周围的餐厅里也坐满了人。你们都喜欢在晚上才出去吃饭吗?”
“不,那不一样。”王耀摇摇头,“你看坐在面馆里的这些人,他们大都是刚来打拼不久的人,可能也有像我这样的留学生,只有在一天当中的这个时候,他们才终于能坐下来歇歇腿,痛痛快快喝两口酒,吃点家乡菜。在其他国家,也有很多这样的地方的。伊万,大多数人在这世上谋生,都不容易。”
“在故乡吃着故乡的菜,是享受。在他乡吃着故乡的菜,是想念。”

说话间炸酱面和三鲜饺都端上来了,王耀止了话头,赶紧扒拉了两大口面条,一抬头就看见伊万拿着筷子面露难色。
“抱歉,我忘了你不会用筷子。”王耀去消毒柜那边给他拿了个汤勺,“用这个。”
伊万摆摆手,学着王耀的样子用手指夹住那两根棍子,十分勉强地插进了煮得软烂的牛肉丸里。
有点聪明,王耀暗笑。
伊万夹着牛肉丸送到嘴边吹凉,一咬下去,顿时被烫得一口吐出来,丸子扑嗵掉进碗里,汤汁溅上了伊万的白衬衫。
王耀赶紧抽了张纸帮他擦拭,“慢点慢点,都把你衣服弄脏了。”
邻桌有人捂着嘴偷偷地笑,伊万被烫得直抽气,“我第一次吃这个,里面怎么会有馅……”
王耀快速给他处理了一下衣服上的汤渍,走到他身后半弯下腰,把汤勺和筷子分别塞到伊万两边手上,开始教他用筷。
“右手使筷子夹,左手握着汤勺托在下边挡着,这样就不担心会溅到碗里了。”
王耀一双白净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暖暖的,蹭得他的皮肤也有些发热起来,他长大后还从来没人用这种教三岁小朋友认字的语气跟他说过话,伊万配合着王耀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
“会了吗,你自己夹一个。”
“没会,你再教一遍。”

TBC.






——————————————

我知道我垃圾可是我真的快饿疯了怎么没有人写露中文啊最近粮少的可怜求求太太们救救孩子吧!!!!!!!

查看全文

【露中】两个闷骚谈恋爱是种什么样的体验(知乎体)

提问:如题,两个闷骚谈恋爱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113条评论]  [分享]  [邀请回答]

[314个回答]

 ——————————————————————————

匿名用户

 

也没有别的经历了,这辈子就他一次。

 

我和我男朋友是大学同学,严格来说他是我的学弟。原本除了新生招待会上那次见面我们并没有太多直接交集,但第二个学期的时候我的舍友因故休学,他又碰巧转来我们院系,于是我和他就被分到了同一个宿舍。

对,我们都是男的。我知道你们不仅十分接受这个设定反而还有点小期待。

他叫伊万,俄罗斯人。我感觉说名字也没多大事,反正俄国人里叫这个名字的满大街都是。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乖,很乖。你们撸过大金毛吗,他差不多就是那种犬系男友型的。我本来以为所有战斗民族都是颜值上的布偶猫性格上的糙狗熊,他一来就刷新了我的判断。

他很受欢迎,那肯定啊,长得帅又优秀的男人谁不喜欢。但我从没听说过他交过什么女朋友,那些年什么班花级花校花送他的便当奶茶巧克力全进了我的肚子。他生活很有规律,早睡早起,按时上课,衣服领子上和储物柜里永远散发着清洁剂的味道,会主动捡起我顺手仍在床边的加多宝易拉罐和薯片包装袋。有次我和别人出去玩得很晚,我踩着门禁的点回来,他已经在床上睡下了。我给自己泡了碗面,他听见我的动静从床上坐起来问我在干什么,我尴尬地回了一句我饿了,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没有说话。然后他从床上爬下来,我的酸菜牛肉面这时候差不多泡开了,那味儿确实有点大。我想完了我把他吵醒他估计本来就不高兴,闻到这味道肯定已经恼火了,我心里说拜托你了再等我两分钟我把面泡好了我就去阳台,外面冷啊不在这里泡开我就没法吃了。但他只是去打开了他的储物柜翻找什么东西,又拿走了我泡面剩下的小半壶开水。在我准备去阳台的时候他叫住了我,把他自己的杯子端到我面前,我吸了吸鼻子——敢情他刚刚是在冲奶粉??“你喝点这个会比较有营养。”他放下杯子又回床上去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去阳台了?

反正我最终厚着脸皮蹲在他床尾的暖气片旁边吃完了整桶面,我猜他当时可能杀人的心都有了,不过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会带回来一些夜宵。

确实,我喜欢他,而且是日久生情。在遇到他之前我从未有过任何恋爱经历。怎么说呢,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令人安心的象征,我明明比他年长,却觉得他可以依靠。这可能跟我的成长背景有一定联系,我从小被寄养在亲戚家,寄人篱下的环境让我没有资格去提出什么额外的要求,一直抱着“只要日子过得下去就行了”的态度,有些旁人看来“我照顾不好自己”的评判其实对于我那已经是最舒适自由又不会妨碍他人的状态了。但伊万是第一个第一个主动又强势地闯进我的圈子里改变我那些生活方式的人。我也没有什么太过保守的观念,是男是女都好,他身上某种独一无二的东西打动了我,爱上就是爱上。

当然了,这份情感我一直藏得好好的。人家一根正苗红的大小伙子,前途无限光明,万一还是直男,不该被我耽误。我也慢慢跟他成为了很亲近的朋友,也开始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那些关心。我想把这样的状态维持到毕业就很好,不必给他增添无谓的负担。这个想法直到两个学期后的新年晚会上才被打破,那时我才醒悟过来我从前太迟钝了也太没自信,这个狗血的双向暗恋故事终于得到终结。

那天晚上大家玩得都很嗨,伊万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也被我和阿尔弗雷德他们灌了许多威士忌,自作孽啊,我最后只能自己把他拖回宿舍。我精疲力尽推开门跟他一起摔在他床上的时候把他震醒了,他半睁开眼迷蒙地看着我,突然就拉着我朝他胸膛压过去凑上来亲我的额头,我吓了一跳赶紧推他。我说伊万啊我们已经回宿舍了,刚刚晚会上那个是你女友吗,她回去了,我是你室友你清醒点。他抱着我没反应。我等了几分钟,看样子他睡着了,我才掰开他的手臂帮他把被子盖好。

那一晚上我也没睡踏实,毕竟我知道我喜欢他啊,被他那么亲了抱了,虽然是在他意识不清醒或许认错人的状况下,可我竟然像个第一次收到情书的高中女生一样双颊发烫。接下来的事就更劲爆了,我还有点不好意思说。

后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以为伊万醒了需要什么帮助,我下床去看,确实是他在叫我,不过他没有醒。他两腿在被子里不安分地动着,两只手覆在被子上上下摩挲。我凑近他嘴边听他细微的说话声。

“耀……抱紧我。”

“那我动了?”

“耀……你真美……”

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我听见了什么东西。我坚定不移地维持我们纯真的友情,你他妈居然把我当春梦中的意淫对象??

而且你他妈还不早告诉我??

[失去冷静.jpg]

 

第二天早上伊万起床的时候会发现他床底下多了两个加多宝的空易拉罐。

我后半宿基本没怎么睡着,早早去食堂买了豆浆油条放回暖气片上给他温着,回来后我就坐在他床边等他醒。他撑着脑袋从床上坐起来,真的像只一脸蒙圈的金毛,太可爱了。

我很故意地:“你昨晚睡得还好吧?做了什么梦?”

他看我的眼神有一丝丝躲闪:“还……行。宿醉的后果太可怕了,头疼。”

“你真的没有记起来什么吗?”

“呃、我……昨晚麻烦你带我回来了。”

“只是这样而已?你还叫我抱紧你问我你可不可以动,你什么意思嗯?”

我以为我玩脱了,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双手握在一起把被子揪得皱巴巴的,他抬起头来,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还是躲闪着不敢看我的眼睛。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想冒犯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可能你会觉得我恶心吧……对不起。”

“傻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说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答应我。”

“我想每天都对你再好一点,我觉得我已经表现得那么明显了,你还是察觉不到,或者你压根就不打算回应我。我不愿意给你增添负担,也不愿意被你讨厌。”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我的大金毛哭得更厉害了,头发被汗水和眼泪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可是他还是那么可爱。

 

 

 

那我们最后当然是在一起了。也没有什么特别步骤,顺利地毕业,同居,工作,就像普通夫妻那样啊。

虽然很不想承认,可是我是零。

我有什么办法,我已经输在体型上了。

他说过要去荷兰领个证,我嫌麻烦,这事就一直搁着了。

其实我觉得那两张纸还有什么仪式都是虚的,我所求的不多,两个人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在一起就很好。

点题点题。真的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幸运,虽然我们俩都挺闷的,还好他做梦,还好被我听见了,否则我们说不定就错过了。所以有了喜欢的人还是该表白表白,该大胆追大胆追。被拒绝也没关系,反正你还有加多宝。

 

——————————————————————————

[编辑于2018.04.11]

 

——————————————————————————

我好像一不小心暴露了我的名字,那我匿名有个卵用?

[二次编辑于2018.04.12]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和伊万都是男的,所以我们不会有混血宝宝,请评论区里那几位姑娘矜持一点。

ABO也不行。

[三次编辑于2018.04.14]

 

[1633人觉得很赞]    [304条评论]







沙雕速打,复健失败。

这两天沉迷加多宝那就顺便给它打个广告把。

查看全文

该说是官方的动员力量太强大了吗。六月八号以后露中热度一路飙升,以前我们月月在7、8名徘徊,现在居然一溜闯进前三nbnb。记得上次这种大规模性热度爆炸是在15年红场阅兵后。露中不容易啊不容易😂大家加油啊用爱发电。

江城子·九州出游

老王聊发壮年狂,左牵熊,右擎苍。

西服革履,高铁卷平冈。

为报倾城授勋章,摊煎饼,送情郎。

酒酣熊胆尚开张,千杯少,醉何妨?

携手同游,泡澡蒸桑拿。

会乘CR更重游,东南望,念中华。








露中真是太好了,这几天时政特甜啊,胡言乱语抒发一下激动之情。

查看全文
© Syran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