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休渔期



我一定要单身,露中一定要结婚
 

【露诞】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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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降生之日,星云变幻。苔原上的冰雪一夜之间消融,七色欧石楠破开土壤争相盛放。浮冰开始解冻,白鲸穿过暗涌,洋流击碎石礁。九十九只天鹅从南方的圣湖飞来,环绕着岛屿盘旋了七天七夜。
冰雪王后亲自锻造出他的身体,月神将月光封印在紫色宝石中打磨成他的眼眸,海皇奏起金色竖琴为他唱诵赞歌,冬将军赠与他献上祝福的宝剑。他吐息如饮朝露,皓腕凝霜握雪。
象牙塔中的王子被海鸟和鲜花所簇拥,但他总是寒冷而孤独。
他说:我想去一个温暖的地方旅行。
冬将军爱怜地亲吻他的面颊:我的孩子,为什么要离开,你难道不眷恋这片你出生的故土?
他说:我已经厌倦了这在肆虐的暴风雪的包围之下一成不变的温床。
冬将军眼中流露出一丝失望: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洪流和猛兽,只有在这里的极寒阻隔之下,你才能免受伤害。
他说:那只是您的一面之词,我不愿永远都做一只囚笼之鸟。
冬将军摇头叹息:我的孩子,你是否知道过刚易折。你的偏执,你的顽固,你的一意孤行,终究有一天会害了自己。
他说:我仍然选择孤身上路。若我没有蹚过血河,我便不会凫水,若我没有跨过岩浆,我仍会畏惧严寒。
冬将军划开他的胸口,露出冒着热气的,红通通跳动的鲜活心脏。他将冰雪灌注进他的胸腔,让伤口迅速凝结愈合,那里被封冻起来,这能使它不被利刃侵扰,不被硫酸溶蚀。
冬将军为他扬起白帆: 既然这样,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祝福你,我将等待你。你终将会回到这里,你生来就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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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遇到一个人。骄阳炙烤着他的皮肤,让它们失水干枯变得像快要脱落的蝉蜕,西风剥夺着他的体温,把沙尘卷进他的衣服里硌伤了他幼嫩的关节。但他的头发依然闪烁着星辰般的光泽,洁净的围巾一尘不染,眼眸清澈如同朝圣的信徒般坚定。
他来到森林的入口,一群动物浩浩荡荡正向密林深处进发。走在队伍领头的是健壮的公牛,后面紧跟着慢条斯理的黑山羊,锦鸡穿过低矮的灌木丛,尾羽上粘满了一串苍耳。
少年走上前说:  我能否与你们同行?
黑山羊嚼着草根吃吃地笑出来:瞧瞧这个可笑的人类,亏他能提出这么荒谬的要求。
锦鸡搔着自己浓密的羽毛:我敢担保他不出一个晚上就会冻死在森林里。
公牛停下脚步:愚蠢的人类,你不自量力,我只需要从你身上踏过,你顷刻就会五脏俱裂。你那像两条棍子般丑陋的双腿,没有毛发的泥鳅般的皮肤,根本无法同我们相比。
少年说:我也是第一次穿越这片死亡区域,请让我成为你们当中的一员。
它们大笑:你和我们从来就不是同类,你永远也无法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

一直藏匿在阴影里的蛇贴着树根爬出来,咝咝吐着血红的信子。
蛇拦住了少年的去路:可怜的孩子,你看到了吧,这就是那些自以为高贵的动物的嘴脸。
他摇摇头:我不明白。
蛇笑:但我明白。我们都被视作异类,都不被世俗所接纳。倘若你只身前往森林,你会被豺狼争食,被沼泽吞噬。而它们则会大步从你的尸骨上践踏过去,以胜利者的姿态发出张狂的大笑。
少年说:而这仅是因为我是个不与他们相同的、拥有矫健的四条腿和色彩斑斓的尾羽的人类。
蛇不屑:我没有矫健的四肢,照样能在错综的丛林和湿滑的岩洞里快速前行。我没有厚实的羽毛,却能跟随日光和冷泉改变我的体温。它们嫌恶我的丑陋,而我唾弃他们的猖狂。

蛇带着他走进森林,高大茂盛的树木挡住了阳光,蛇越走越快,他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
在他面前游动的黑色长影突然不见了,蛇的声音从底下传来:我在洞里。
他问:你怎么会进到那里去?
蛇说:我掉进来了,下来把我拉出去。
他犹豫了片刻,抓住一旁丛生的藤蔓进入洞穴。洞底漆黑一片,深沉无光,蛇盘踞在阴暗的一角,绿色的眼睛像玻璃杯里的毒药一样发光发亮。
少年问:现在我们该怎么上去。
蛇答非所问:感谢至极,这是我迄今收到过最有趣好笑的作为回赠我带路辛劳的报答。你就永远地待在这里吧,不会有豺狼的撕咬,也不会有沼泽的淤泥,你会孤独地死去,腐烂,发臭,而我将从你的尸骨上践踏过去。
少年的眼中满是迷茫:我不明白,你曾经说我们是同类。
蛇嘲笑他:多么不谙世事的小圣婴啊。一旦听信了蛇的引诱,将被逐出伊甸园,坠落深渊,亚当和夏娃早就警告过人类了,可你偏偏不听。
蛇贴着地面游走,腹部摩擦着腐败的落叶沙沙作响。
少年重复着:我不明白,我从未做错过什么。
蛇爬上了他的脚背,像绳索一样紧紧缠绕住他的躯体迫使他窒息:残忍从不需要理由。善良者被欺骗,平庸者被排挤,无能者被放逐。你不懂得丛林法则,就永远无法在这个世界生存。
少年说:我的雪莲花盛开在极北雪原,浊世的烈火休想将它烧灼。
蛇在他耳边吐着信子,红艳得要滴出血来:那么就让我看看,这副躯体下包裹着怎样一颗心脏。
它朝着少年的心口咬下去,毒牙撞上坚冰,蛇抬起头,高翘的毒牙上多了一丝裂缝,咔嘣一声折断。
蛇恼羞成怒,它爬上岩壁,用它那仅剩的一颗毒牙分泌出更多的毒液,藤蔓和树根被腐蚀、断裂、掉落,千万条青色、棕色的蛇一起朝他脚边爬去。
伤口仍在往外渗血,但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坚硬的冰镜护住了他的心脏,那光滑洁净的冰面上挫开了一个深深的缺口,裂缝沿着缺口四面蔓延。
他脚下脆弱的岩层突然断裂,他听见水流在剧烈地冲击,岩石四碎,地面剧烈摇晃起来。他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但只有越来越多青色和棕色的蛇从他头顶断裂,掉落,闪着毒药般发绿的眼睛吐着血红的信子爬向他的脚边。
他失去重心,被卷入疯狂汹涌的暗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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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处河岸的浅滩上醒来,他回头望了望上游处的那座溶洞口,巴旦木被阻拦在悬崖的边缘,他知道自己已经离森林很远了。
他的衣服被碎石和树枝划得破破烂烂,围巾沾满泥浆,被冷水浸湿的头发像章鱼的触手一样扒在他脸上,眼眶中向外流出浑浊的河水。
一只兔子伏在他身边,伸出舌头舔舐他血痕交错的掌心,看向他的眼神中除了戒备,更多一分热切和探寻。
他把兔子抱到自己的膝盖上,它灰黑色的毛发稀稀疏疏一团糟乱,身上布满撕咬和利爪留下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正在腐烂。
少年说:你也从森林里来。
兔子答:是的。
少年说:你看起来比我更要狼狈不堪。
兔子答:公牛嫉妒我,因为它虽有强健的四肢却显得愚拙笨重,这使他永远无法超越我走在前头。黑山羊怨恨我,因为我们可以共同分享地面上的草根和树皮,它却无法跳上岩石去品尝甜美的浆果。锦鸡觊觎我,因为它虽有自认为最美丽的尾羽,却没有与之相称的如我一样的最明亮的眼睛。于是他们欺骗我,排挤我,放逐我。
他撕下自己围巾的一角,为兔子包扎伤口:那我们便一同走吧,避开那些趾高气扬的伪善贵族,大地上总还有另一条仍被诸神眷顾的道路。

他们越过山岭,渡过江流,剥掉死鹿的皮用以御寒,焚烧大鱼的骨作为火把。他们同泥石流,蝗虫还有鬣狗作斗争。暴雨时他们躲在山岩下用枯枝烘干衣物和皮毛,霜冻时他们蜷在野草堆里依偎着取暖。他替兔子清洗化脓的伤口,为它捉去身上的虱子,兔子替他舔舐皲裂的嘴唇,为他衔来新鲜的浆果。
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前。路口竖着一块路标,左边通往大海,右边的字迹则被抹去。左边的天空是一望无际的幽远深蓝,右边的天空则被混沌的迷雾所笼罩。
这时公牛领着黑山羊,锦鸡和剩下的动物们,昂首阔步放肆而张狂地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尽头,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他收回了踏出的左脚,转向了右边的道路。
兔子问他:你为什么改变主意?
他说:我要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
兔子说:但那条路或许泥泞崎岖,道路上长满荆棘,路旁蛰伏着猛兽,天空下凄风苦雨。
他说:我无法驾驭风吹动我的航帆,但舵盘永远都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他们一起走进那团迷雾。
绚丽的天幕在他们眼前铺展开,黄昏的暖风吹动金色的麦浪,溪水琮琮琤琤从他们脚下蜿蜒流淌。
他很高兴:看起来我们有一个很棒的开端不是吗。
兔子说:或许你的选择是对的。
他哼唱起古老的歌谣。
他们走过麦田,青蛙听见了他们的歌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他们走过水塘,白鹅听见了他们的歌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他们走过原野,大雁听见了他们的歌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这支队伍越来越壮大,他们登上开满向日葵的山岗,白云触手可及,太阳近在咫尺。
他张开双臂:这是我梦想中的国度,我们的前方是一片光明的坦途。
兔子说:别掉以轻心,这里危机四伏。倘若你一时不慎,当心误入歧途。

命运之神并没有对他们垂青太久,风雨驱散了阳光,路途越来越长,食物越来越少,劳累和疾病纠缠着他们。白罂粟的花香从另一条道路上飘来,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掉队,背道而驰。
他忍受着饥饿和寒冷,忍受着盟友的背叛,眼中的阴晦和狠戾日益增重。
他说:我不明白,我从未做错过什么。
兔子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四周,它是他仅剩的伙伴:我曾经提醒过你,要当心。你或许是无罪的,但选择错了,世界就错了。虚无的蓝图曾经可以被描绘在旗帜上,但在利益和现实的摧折下,它很快就会随风而散。
他一把丢掉兔子带来的蓝莓大吼:我说过不要蓝莓!你难道没看见那一幕吗,他们往蓝莓上喷洒了大量的农药,他们想毒死我们!
兔子把浆果重新捡起来:这个地方没有树莓,只有蓝莓。
他固执己见:我只要树莓,只要红色的树莓。
兔子说:我们能找到的食物已经越来越少,红色的树莓没有了,只能吃蓝莓。现在可不是任性的时候。
他喃喃重复着:我只要红色的树莓。
兔子说:既然这样,那我无法再陪你走下去了。盲目坚守着信仰是无法生存的,只有审时度势才能逆流而上。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掏出口袋里剩下的最后一粒树莓扔到兔子面前,狠狠地,用力地踩碎了它。
兔子的眼中忽然涌出泪水,他最后一次抱起兔子,他的双手箍紧了兔子的脖子,力道之大几乎要把它的气管捏碎。兔子剧烈挣扎起来,头贴在他的胸口,滚烫的眼泪像融化的琥珀,浸透衣服,渗入皮肤,但他感觉不到温度,冰镜在一点点消融。
兔子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他来到尽头,路旁的大火烧着了天空,流云染上红色,膨胀,破裂,变成一块块炭渣掉到地上,掉进泥潭。
他崩溃地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烧掉这些麦田!
农夫说:盛夏时它们还是麦田,阔野无际,是承载着人们丰收希望的麦田,收获后这里就只剩下野草和秸秆。没有用的东西没有丝毫留下的必要,它们注定只能被烧掉。
两旁的大火连成了一片,截断了他的去路。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红光中,脖子以下的部分被埋在土里,颈上的伤疤刺目狰狞,他仰头望着惨白的天光,云团破裂,岩浆流出倾倒而下,烧焦了他的头发,烫穿了他的皮肉,森森的白骨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眶,岩浆浇注,翻腾滚烫。
他不管不顾地冲进火海里,跪在地上,用手挖那些泥土。他的指甲连根折断,污泥填满裂口,他挖开泥土,岩浆顺着下陷的泥层深深渗入。
他哭喊着:我不明白,我从未做错过什么!
无人能回答他。他眼睁睁地看着熔岩将他包裹,他垂死的目光终于不再流露出绝望,而是一种将要走向永恒的解脱。岩浆开始冷却,板结,固化,他面前的他变成了一尊冷冰冰的石像。
他亲手葬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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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浓烟,来到了海边。他的鞋子已经磨烂,烫伤的脚底踩在一路的碎石和尘砂上,留下鲜血淋漓的脚印。他的衣服早已肮脏破旧不堪,围巾被烧成破破烂烂的布条,他的瞳孔中塞满污泥,眼中淌出血来。
他登上唯一的一艘船,所有的动物都在船上等他。公牛故意晃动舷梯,使他趔趄跌倒。黑山羊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嘴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嘲弄声。锦鸡用自己的大尾巴沾了海水,往他身上洒。
这时他看见了兔子。兔子朝他走来,踮起脚,把脸埋进他的手心,温柔舔舐他的伤口。
鹰说:可以开船了。
他看见那张陌生的,年轻的面孔,透过它宝蓝色的瞳孔恍惚看到了当初从冰河上顺流漂下,踏上那片大陆的自己。
他问:你是谁。
鹰说:我是王,是这里的领导者。
他问:为什么。
鹰说:因为我是他们之中最强大的。我的利爪能刺破鳄鱼的皮甲,我的尖喙能啄烂河蚌的贝壳,当暴风雨来临时整艘船都会沉没,那时将无一生还,而我依然能飞过大洋,飞过高山,飞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他说:但你不属于这里,当你完成了飞越大洋和雪山的航行,终究要回到草原上去的。海水会浸湿你的羽毛,让你再也不能飞翔。鲨鱼会趁你滑翔的时候从水下跃出,咬断你的尾翼。
鹰笑:这个世界只由强者主宰。只要我拥有强大的力量,我就能享有对一切的支配权。而你,一个弱者,一个败军之将,你只会在这里大谈假设来掩饰你的无能。
他说:我既不屑于你的嘲弄,也不会为你献上祝词。我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而你还太年轻。
鹰的眼神变得狠戾起来:我绝不允许有人在我的强权统治下违抗我的意志。我厌恶你那种眼神,我厌恶红色,那是死亡和叛逆的颜色。我要啄瞎你的眼睛。
鹰张开双翼朝他冲去。
但你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
他纵身跃下甲板。
深渊里伸出无数只手,将他拉入海底。他朝着没有尽头的幽深坠落,如同星辰行将陨灭。水流灌进他的眼中,冲刷掉血污和泥土,他的眼睛重回清明。巨大的压强压迫着他的胸口,冰镜支离破碎,爆发出刺耳的锐响惊醒了长眠的珊瑚。冰屑四散,他的心脏复苏,全身的血液再度澎湃。
他浮到水面上,看见了久违的星空。

>>>

他躺在冰面上,白鲸推着浮冰,推开洋流。
他脸上蓦然落下一片冰凉,他睁开眼睛,雪花濡湿了他的睫毛。
他问:为什么会下雪呢。
白鲸说:它们原来待在江河、湖泊和溪流里,因为受到阳光的召唤,离开了它们所熟悉的地方。在那遥远的云端之上,经历过最残酷的考验,便以冷峻的冰雪的姿态重生。*⑴

那美好的仗我已打完了,那当行的路我已行尽了,所信的道我已守住了,从今往后,有正义的冠冕为我留存。*⑵

他闭目睡去,任由浮冰向北境漂去。那里正陷入漫长的极夜,但他已看见在那里等待他已久的,睽隔多年的极光。

Fin.

*⑴此段对话我最初写于14年发布过的一篇塞夏同人文,特此说明
*⑵《圣经·新约·提摩太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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