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休渔期



我一定要单身,露中一定要结婚
 

【耀诞】七世

他从黄河之滨而来,秋江瑟瑟,日光澄澈。

【壹】

眼前的一切,是我从未见的。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帷,还有陌生的……

“你醒了。”

但是,这个声音的来源……

小小的孩子跑到榻边,仰着头探询的目光,双眸中我至死不能忘却的目光,是从未蒙尘一样的,晶莹的琥珀。

这双眼睛,这张面孔,这个声音……

“你是从商王宫里逃出来的。”

“我的部下发现了你,否则你就要丧命在商军的刀戟之下。”

“现在,已经安全了。”

“我是王耀,或者,你可以叫我,周。”

【贰】

我将瓦罐里的汤水尽数舀进碗中,放进食盒里盖好,仔细熄了炉火,拎起食盒往外走去。

地朗天清,苍穹如墨,无云无月,星河天悬。

夜风里飘来昙花的冷香,路旁的树影斑驳成块,花叶掩映着长廊,廊上垂悬的灯烛隔着薄薄一层纸纱,忽明忽灭闪着暗淡的光。

这个时辰,大约他仍未睡下罢。

我穿过一丛茂竹走进院落,果然,房内仍然亮着灯光。

我轻叩几下门板,无人回应。

接连几次的叩门之后一片沉默,我有些慌了神。木门似乎未上闩,我稍一使力推开了门,连人带盒险些撞上厅堂中央的木桌。

房间里很安静,隐隐听得到平稳的呼吸声一起一伏。我寻视着声响的来源,黑色的小脑袋伏在案几上,只穿着一层单衣,睡容安然。

就常人的年龄来算,他也只不过是个尚未弱冠的孩子啊。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披风想为他披上,却不想这一举动反倒把他惊醒。

“唔……”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意识到有人站在自己的身后立刻坐直了身体。看清我的面容后,语气又恢复了之前那般寻常轻软。

“我还以为,是夫子半夜来督学了呢。不过,谢谢你来看我。”

我附身拾掇起被风吹落的纸张,取过食盒拿出一只瓷碗。

“虽然可能不是那么好喝,但是你一定很累了,喝一点多少能够提提神。”

直至他放下碗,用手指轻轻拭去唇角的余渍,努力睁大着眼睛说:“嗯……这碗汤,真的很……很有帮助呢。我现在一点也不困了。”

显然我对于他如此笃定的神情表现出了一丝难以置信,当我收回瓷碗时却发现碗中的液体丝毫不剩。

我伸出手想去抚一抚他的前额,在触及鼻尖前却堪堪刹住,最终绕上他两鬓散乱的碎发,细细梳至耳后。

夜风微凉,我们两个坐在檐顶上,脚下殿宇的穹顶被大片的琉璃瓦所覆盖,一座座连在一起,铺延开来。遥闻深苑中有人吹奏起短萧,声涛如水,潺潺不息。

他和着那乐声,覆在膝盖上的手轻轻上下拍合:“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嘒彼小星,维参与昴。肃肃宵征,抱衾与裯……”①*

他低低地吟唱,声音像是从云端那一头传来的清逸。

有时我会分辨不清,不知是天上的星辰坠入他的眼,还是他的眼睛化作了夜空的星辰。

【叁】

他身边渐渐围绕着越来越多的人。像是层起堆叠的无数峰峦,将他阻隔在擎天的绝顶之上。

他的弟妹,他的邻友,北边雪原上的那孩子,还有远渡重洋而来许多异邦人。

昔日稚子,今朝已为龙君驾临天下。我温柔梳理过的他的秀发,已能束之以白珠玄缨的衮冕。他从前握惯了细软狼毫的手指,在刀光剑影中,磨砺出愈分明的棱角。

他在改变,我清楚的。终有一天他会成长到连他的背影我都再也无力触及。很多事他必须独自经历。历史不曾因为本不该存在的我无端的出现而偏离哪怕一丝一毫的轨迹。

我踩着石阶一步步登上城楼,两旁十步一隔的守卫向我微微颔首。

我踏上城关,远远看见他站在城堞之上。他披着白色的羽氅,被夜里的冷风吹得猎猎作响。双手从玄青的袖口中露出交握在一处,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泛着暗青色的光。

这样的不染浮尘,这样的清绝出世。

月光下这样遗世独立的他,几个时辰之前,还坐在琼华殿的上首,华冠朝服,珠旒遮面,赫赫君仪,不怒而威。

中秋夜宴,万民来朝。我坐在女眷席的末座,捧起面前的酒盏,伏地而敬,齐声山呼万岁。

乐师拨动琴弦,羯鼓声中,舞姬踏歌而入,赤足踩在白玉的砖石上,羽扇轻摇,腰间的流苏舞动起一重又一重的光影,最后将绫罗抛向空中。漫天的花雨纷纷湮落,直到我再也看不清高台之上他的面容。

“宛央。”他轻声唤我的名字。

宛央,宛央。

我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写过千百次的名字。

那年他在河滨捡到流落荒原的我,将我带回他的营帐。彼时他仔细端详着我的面容:“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见你生的如此伶俐,你既从易水之畔来到我身边,我便唤你作宛央,可好?”②*

“耀君。” 我抬起头,他站在我的身前,眉目俊朗,身影逆光。

“多日不曾见面,今夜想同你叙叙话。”

“耀君今日看上去,很是高兴。”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踱过城墙上的雉堞。脚下山河万里,十里长街灯火盛,五湖烟景有谁争。千门万户的盛大灯火,从帝京的都城一直绵延向城外的远山。

“因为如今正是太平之年啊,万民安享盛世。”

“不管是身处宫苑内,还是城墙外。”

“相距再远,也能够遥望着同一轮明月。”

山万里,楼千阙,夜未央,灯如昼。

这样的华年景时,却不知还有几长。

【肆】

飞花连城,芳草点翠,乍暖还寒春三月。

我们的马一路奔出城门,雨水打在柳条新抽出的嫩芽上,洇开益深沉的碧色。披着蓑笠的垂钓者坐在水边低头休憩,江上漂着几叶竹筏,纤夫站在船头撑着竹篙,背影在濛濛雨幕中消失成一个黑点。

出了官道,马蹄踏在湿泞的泥土上,没入浅浅一层绿茵。几只黄雀追逐在我们身后嬉戏,飞入山林。

雨后初霁,大朵大朵的山茶花开得明艳,粉黛似的点缀在苍山绿柳间。

我们牵着马儿缓步行走,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停住脚步,折下一枝山茶,我正欲开口询问,他已绕过白马,一朵山茶花别上我的鬓间。

咫尺之近,他修长的手指抚过我的额际,我嗅到他袖间洌如修竹的气息。

他向后退开两步,又似仔细地端详了一阵,唇角扬起一抹弯月的弧度。

“很衬你今日这身浅兰的裙子。”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抑制不住地涨红了脸,只是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足尖,一朵花瓣旋落在裙边。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纸包,放在我手心里。

“这是什么?”我掂了掂手里的包裹,不算很沉的重量。扯住其中一根细线轻轻一拉,活结立刻松散开。

“是芙蓉糕,我亲手做的。尝尝看。”他揭开了那层砂纸,从中拈起一块糕点递到我嘴边。

“唔……好吃,很甜的……”我咬着嘴里的糕点含糊道,不过,“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这些的,而且还做得那么好。”

琥珀色的眼珠狡黠地一转,他轻笑道:“自打你第一次熬汤给我,从那时我就意识到,有必要好好钻研一下厨艺呢。”

这句话为何听上去……其中褒贬,是如此意味深长啊。

“来,再尝一块。”

“渴不渴?山下有座茶亭,我们去歇歇脚。”

“下回我再给你做绿豆糕……”

碧天如洗,山色空蒙,细碎的阳光照射在他额冠上的明珠,山路迂回曲转,他走在前方,时而回过头来看我一眼,融进这写意山水里,描画成一幅千年丹青。

这条山路若是再长些,一直延伸,不要走到尽头。

年华如歌,岁月静好。

【伍】

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亚瑟·柯克兰愈来愈频繁地出入禁宫。

尽管所有人都对外宣称王耀只是病了,但我内心清楚,我小心翼翼计算着时日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临了。那青史早已载入的,所有人不可逆转的命途,字字分明。而我深陷其中,也不过只能做一个旁观之人。

风雨飘摇的大清王朝,已是穷途末路。

远处的宫阁传来哀沉的暮鼓,半抹残阳流溢出血色,携卷着吞天噬地的洪流,毫不留情地,将阴霾重重的天空堪堪染成一片血红。

房间里缭绕着浓郁的熏香,白烟从鹤颈的熏炉内腾起。我穿过几重珠帘,他却没有像往日一样缠绵软榻,端坐在铜镜前用一把桃木梳拨弄着头发。我进殿时他正将宫绦系于腰间。

对于我的无端造访,他似乎没有多大的意外,神色淡淡。

“陪我出去走走罢。”

船只划入河渠惊起水面上一群白鸟,湖心亭向来是个很好的去处。

他携了把古琴落座,随意调弄了两下弦音。

“许久不练,有些指法倒是生疏了。你想听什么,我弹给你听。”

“都好。无论哪曲,都好。”

他的双手搭上琴弦,目光深远飘向别处。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来到我身边了。”

我没料想到他会突然这样问,思索了一阵,答:“那一年,殷商天下刚刚易主。”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声音似是感慨,又像在叹息。

“当初我从易水边把你带回来,便知晓你定然不是作为一个寻常女子来到我身边。不知不觉,竟已经走过这么多年了。”

“有时我在想,是不是我在这世上活得太久了,一成不变的这几千年,如今是该有个方式,将它撼一撼。”

“耀君。”我无法确信他真正说的,是否就如我所猜测的那样,但我知道,现在,尚不是他将归去的时候。

“不知耀君是否记得,从前那首歌谣。”我学着他的样子断断续续地哼唱着,“嘒彼小星,三五在东……嘒彼小星,维参与昴……”

“万物生息,有它们既定的使命和轨迹。星辰终将陨落,那也终究是千百万载之后的事。只要未曾到临最后一刻,它都不会改变朝沉夕升。”

细弦崩断,琴声戛止。

那日,随着琴弦一同断落的,还有他散落满地的三千青丝。

【陸】

火苗在烛台上跳跃,反复舔舐着镊子,我握住镊子的柄来回烧灼,另一手取出纱布和剪刀。

他躺在床上,一直胳膊搭在床沿,肩膀和关节之间的部分被炸伤,皮肉往外绽开,依稀可以看到血肉之下森然的白骨。清秀的眉头紧紧蹙在一处,大口大口喘着气。

直到手心传来稍稍灼烫的温度,我把镊子从火焰上移开,握柄的手指以细微而我却难移控制的幅度在颤抖,我赶紧拼命去抓住手腕。

“我们的麻醉药已经用光了,新的医疗补给还未送达,所以……可能会很疼,请忍一忍。”

镊子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他一直紧锁的眼倏然睁大,仿佛下一秒就要脱眶。额上青筋条条暴起,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的嘴唇,往外渗出细密的殷红。

我不忍再看他的样子,抓紧镊子狠力往外一拔,血淋淋的弹片夹带着破碎的组织掉进托盘。我以最快的速度撒上伤药,用纱布一圈一圈缠紧,大体算是把伤止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浑身上下汗水湿透,洗得发白的的军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我扶他起来时,看见他手心里一道又一道深嵌的血痕。

他走出营帐时,眼角终于带上一丝轻松的笑意。伤员一个接着一个被抬进来,帐篷前的沙地染上一滩滩红色。

他摆摆手止住了我跟上前的步伐:“我一个人,可以自己走回去的,你去照顾其他的人吧。”

他走出两步,顿了一顿,又回头。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从未有一刻,我曾看见,他的背影是如此孱弱,但他脚下迈出的步伐,却没有一步摇晃。

我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的。我所熟知的王耀,孤独而坚强,美丽又忧伤,单薄纤弱的身,却是万劫不诛的心。

意识里是一片暗无天日的深渊,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越来越急促,尖锐地刺入耳膜如同催命的符咒。烈火,灼痛,从身后铺天盖地蔓延……我再也没有退路,不停地往前奔跑,黑暗中仿佛有指引的声音……

我是被一阵浓烟生生呛醒的,一阵剧烈的咳嗽,强烈的眩晕感使我不得不再次倒回床上等待胸腔内部阵痛的消失。

外面似乎一片混乱,我努力地睁开眼。现在大约仍是黑夜,难道说……不!千万,千万不要是那样……

世界在我眼前燃烧起来,画面在一处处崩塌,四处是仓皇逃散的人们,泥地上拖出长长一条血污。

王耀……王耀!

他现在在哪里,他身上还负着伤,他……

我不管不顾地往回跑,一直,一直……那个深绿色的小帐篷终于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周围的草垛已经被点燃,火焰包围着中央。

险险闪过几束飞溅的火星,我整个人摔进门帘,重重摔在粗糙的泥沙上。

“王耀!”

后脑勺硌在石块上一阵钝痛,我强撑着爬起来,眼前空无一人,地面上一片狼藉。

还好,还好。我抚着自己的心口。还好他已经逃出去了。

猝不及防地,一颗炮弹迎头砸下,在我尚未反应过来时,已被巨大的气流震得五脏一窒。巨大的爆炸声响之后,在我身后十几米开外的地方,陷下一个深深的坑洞。

碎片炸进了我的小腿,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它深陷进我的皮肉里,撕扯着那里每一处神经。

剧痛使我睁不开眼睛,也再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使出半分力气。

“大家坚持住……往……城里……”

枪弹如雨的轰鸣声中。

是王耀。是他!是他的声音!即使在我脑内一片轰鸣,那声音微不可闻,但我确信着,这就是他。

朦胧间眼前隐隐出现他的轮廓,我努力抬手想要触及,一遍一遍却只是徒劳。

我知道他一定没有走得太远,他还在搜寻被围困的伤兵。

腿上还在源源不断流失越来越多的鲜血,浓烟钻入鼻腔,掠夺走周围所有的氧气,肺部灼热的疼痛像是把全身所有的水分都抽干,连血液也榨取干净。

“轰”,一棵大树的树干被烧断,轰然倒在我的跟前,彻底将我困在一个死角,指甲与皮肤剥离,眼泪还未流入土地,已经蒸发殆尽。

恐惧,对于疼痛的恐惧,对于死亡的恐惧,一点点地将我蚕食。

此时我多想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却只是努力睁着眼,无声地做着唇型。

我明知道他绝不会舍下任何一个家人。我也明知道,我不会让他犯险,不会用他的伤亡,来换取我的苟活。

他的声音在逐渐远去,我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内心却无比平静。我早就能够预料到的,终究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它来得那样快,那样突然,毫无防备到我还来不及道一声诀别。

最后在那片火海之中,一切都归于沉寂。

请你一定一定,不要为那些离去的家人们哭泣。

因为我再次醒来时。

您将再度君临天下。

【柒】

梦里星汉灿烂,秦川蜿蜒,他轻吟浅颂唱起隔世的歌谣。

梦里莺飞草长,烟雨迷蒙,他策马绝尘卷落漫山的飞花。

梦里枪林弹雨,杀伐不歇,他在冲天的火光里背影渐远。

我恍然惊醒,后背冷汗涟涟。

香炉里屑沉烟烬。

世上再也没有名叫宛央的女孩了。或者应当说,她从来就不曾存在。

过往种种不过是依托我的执念,铸造出的梦境。

我明知那都是虚幻,却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让自己去相信。

那些记忆回眸的瞬间,是如此清晰地印刻在脑海,随着胸腔的起伏,一下一下,碾压入心脏。每一帧每一幅,镌刻着他的眉眼,在日后的时光里,足以让我细细描摹。

这七世,弹指千年,朝暮浮生,却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枕黄粱。

那段似乎很遥远的年华,我尚不及细细回味,它就已掠过我的指尖,悄然远去。

你是我血液奔流的最初根源。

我是构成你生命的微茫存在。

即使现在,我只是二十一世纪里一个卑微的,平凡的女孩,但我永远都是陪伴在你身边的,你的家人。

我饮下这碗黄河水。

一世,两世,三世,四世,五世,六世,七世。

生生世世,我还要做你的家人。

世界本为残缺所铸,但是我们都在一直努力地向彼此不断靠近,连成不可分割的整体。执著着一脉相承的血脉,去奋不顾身地坚守,为了那唯一的,共同的信仰。

岁岁年年又一朝。

今日之你,在时间之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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