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休渔期



我一定要单身,露中一定要结婚
 

【伊双子】风居住的街道part.23

23.

瓦尔加斯家族起源于工业革命时代,真正发迹却是在凯撒·瓦尔加斯继任掌权人之时。

当年在西西里岛黑暗血腥的地下社会里,「凯撒大帝」的名号就是最高通行证,哪怕是钞票和子弹阻拦在面前,也不例外。

“凯撒创造了他的罗马,最后也亲自肢解了它。”后来退役的老佣兵很多年后如是回忆道。

不管外界将凯撒描述成怎样一个可怖的罗刹,费里西安诺记忆中的爷爷,是个喜欢杜松子酒和蓝调乐,总是坐在满地的油彩罐中咏叹着歌德的诗句,并且丝毫不会因此分神在画布上继续天马行空的艺术家——凯撒一向这样自称。

在凯撒为数不多闲居在家中的日子,他大都待在自己的书房里,重复着一个个相同的动作。台灯时常亮到半夜,咖啡端上来又凉下去,直到半瓶墨水快要见了底,他才合上笔帽,如释重负般陷进身后宽大的办公椅里。

小男孩拽着泰迪熊的一只胳膊,怯怯地将虚掩的门扒开一小条缝隙,唯恐打扰到凯撒而竭力控制自己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即使是在连续高强度工作后力倦神疲的状态下,哪怕是一点点的风吹草动仍然足以引起凯撒的警觉。然而当他看到门缝后露出来的一小撮棕黑色的头发,犀锐如箭的眼神瞬间化成了片片轻柔的羽毛。

“小宝贝,过来。”

费里西安诺,不过那时他正式的名字还是卢西安诺,这是他和爷爷之间独有的亲昵。

“来,小费里。”

费里西安诺用手肘夹住泰迪熊,双手并用地抓着凯撒的裤脚爬一颤一晃试图爬上去,凯撒被逗乐了,甩开钢笔靠进座椅里大笑,弯腰把小孙子抱起来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小费里,”他替费里西安诺扯平翻乱的睡衣领口,“这么晚了你还没有休息,来我这儿有什么事吗?”

“可是爷爷也一样没有休息啊。”费里西安诺把毛绒熊抱在胸前,偏头望着凯撒,“爷爷回来后一直在工作,我一个人只好去睡觉啦。”

凯撒温柔地轻拍孩子的头顶:“现在工作已经结束了,爷爷可以陪小费里一起玩。”转头对着书房的内间说,“赛里斯,你之前带回来的点心呢,让小费里也尝尝。”

坐在凯撒的大腿上,费里西安诺好奇地打量起办公桌上的东西,他凑近那杯已经凉透却没被动过一点的咖啡,嗅了嗅,立刻扭开了头。

“这是什么?”他皱着鼻子问。

“咖啡。可以提神。”

“好苦。”费里西安诺说,“我可不喜欢苦的东西。”

凯撒拿起咖啡抿了一口:“可是当你长大之后,有些事情是无法选择的。”

费里西安诺不解地转过头,明亮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难道不对吗?如果感到一点都不快乐,那有什么意思呢?”

“小费里是这样想的吗。”凯撒放下杯子,眼神温和,“爷爷会保护你,现在,你可以做让自己快乐的事。”

东方人端着一碟糕点走进来放在桌角,又恭敬地退了出去。

“赛里斯,”刚迈出一步,凯撒就叫住了他的名字,“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回过头露出一个温和平静的微笑。

凯撒捏起一块糕点喂给费里西安诺,用大拇指轻轻揩去费里嘴边的奶油屑。

费里西安诺注意到了戴在凯撒的中指上总是闪烁着光点的戒指,他抓住了凯撒的手腕,拉到自己眼前,伸出手指戳了几下那颗棱角分明光滑剔透的黑曜石。

凯撒拉过费里西安诺的小手,把戒指摘下递给他。

指环松松垮垮地挂在费里西安诺的中指上,他把手放到灯光下,宝石经过无数次精细的切割雕琢,光滑剔透棱角分明,每一面都反射出华丽的光芒。

“这只是一枚小小的戒指,可是多少人为了争夺它丧失本性走火入魔。它见证过太多黑暗,才会有这样的颜色。它沾染过太多鲜血,才像毒药一样致人死亡。这是属于「教父」的权戒,也是每一任瓦尔加斯家主的职责和荣光。”凯撒说话时眼底里升起一簇不可名状的光,刺目得不可直视却像是随时都要熄灭,“费里西安诺,你喜欢这戒指吗?”

孩子单纯干净的内心不能理解那些利欲熏心的世界,昂贵的权利钥匙也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这个东西真好看。”

片刻后新鲜感退去,费里西安诺把它脱下来放到凯撒手中:“可是一点也不适合我。”


多年之后的费里西安诺站在空旷的靶场上,双腿僵硬得连动一下脚趾头都困难,他忽略已经发疼开裂的虎口,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面无表情换上另一发子弹。

“如果感到一点都不快乐,那有什么意思呢?”

“当你长大之后,有些事情是无法选择的。”

平静快乐的日子随着一颗一尘不染的心脏被日渐侵蚀而一去不复返。小树长成了大树,小男孩长成了少年,满屋子的画笔和颜料都变成了一箱箱沉重的枪支器械。

他回想起年幼时和爷爷之间的对话。现实真是世界上杀伤力最狠的枪,时时刻刻都顶在你的太阳穴上,你不得不迫于它的操控,即使那违背你内心的意愿,除了死亡没有第二种解脱的办法。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活得身不由己,上帝听不到所有人的祈祷,但费里西安诺无疑是幸运的一个。

其实,凯撒·瓦尔加斯和他是同一类人。

只是那时的费里西安诺没能意识到这一点,他忽略了凯撒摆满一整排书架的歌德诗集,忽略了凯撒看得比保险箱还重要的留声机和那些抽象派艺术品,忽略了凯撒不喜欢苦味却总是和那个东方人一起喝东方的茶。

他们本质里都是浪漫主义的人,适合躺在贡多拉里高声唱出那些古老的民谣从叹息桥下穿过,剥裂的墙缝里开出一朵野雏菊花。

费里西安诺服从安排,他按部就班去学习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但他自己明白,凯撒也明白,他心里的意志一直从未倒戈。

最终促使凯撒做出解散组织、彻底隐退的决定,是费里西安诺的父亲、凯撒唯一的儿子在任务中意外身亡,随行的东方人也在那之后失去音讯。

他不知道的是,要推到一座罗马城,也并非一朝一夕之间能做到,凯撒早在之前就已经细密部署,这只是炸毁城池的最后一把火焰。

曾经的庄园变成一座空城,凯撒为了替他挡弹被击中心脏,像从前一样的黑夜,壁火烧得红旺,凯撒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现在自由了。”

他最终离开了那个再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辗转来到塔兰托,换了新的名字,过他从前一直设想的生活。

生活永远是公平的,上帝赐给你一个花瓶,同时回收回你的鲜花。想要的东西永远在路上,得到的时候已经付出了等倍甚至更大的代价。而当你从中醒悟过来时,生命早已经将它实践。



“这就是我的故事。”费里西安诺把手伸到从刚才就一直保持着同一个表情的罗维诺眼前晃了晃,“该回神了。”

“啊……我……太震惊了……”罗维诺咽了咽口水,“我永远也不会想到你有这样的过去。所以……这也就解释清楚了我们遇到尤拉格以及在岛上发生的那一连串的事。”

“这还要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把手机落在游艇上,你的家人因为你失联而报警,警察也才能根据GPS系统进行搜救。否则我们恐怕要在那里上演现实版鲁滨逊漂流记了。”

费里西安诺轻松的玩笑让紧张的气氛又缓和过来。

“说起来你的伤怎么样了?”

“基本痊愈,过几天就可以拆石膏了。”罗维诺晃了晃他那只右胳膊,虽然因为被绑定在脖子上而显得有些滑稽,“治疗还算及时,没落下后遗症,以后还能继续扛三脚架。”

一时间又陷入无话的境地,紫藤花攀附着露天长廊生长形成天然的遮蔽,花枝成簇垂下来铺了满地的紫色,透过缝隙看见住院楼的窗户里被风吹得往外飘的米白窗帘。

所有的事情都快了结,罗维诺的旅程也将告一个段落,短短两个月内发生的事像一场冒险电影,平凡的开场,猝不及防的引入,高潮跌宕后完满的收场。紫藤花旖旎的花香里,他回想起坠水的一刻费里西安诺紧抱住他的手臂,还有那个算不上吻的瞬间。

罗维诺深吸一口气:“我……我有问题想问你。”

“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记得……记得我刚来塔兰托时在海边墓地见过一块没有墓志铭的墓碑……那上面刻着「vargas」,我想那大概和你有联系?”

他果然……还是没勇气向费里西安诺直接问出那件事。

 “那座墓碑,你看见了。”他说,“那的确是我立在那里的。纪念爷爷,纪念姐姐,也埋葬过去那个懦弱逃避的自己。”

“我已经失去了两个最亲近的人,我承诺过,今后会竭尽所能保护我在乎的,我爱的人。”

罗维诺不知如何应答,拍了拍费里西安诺的肩膀表示安慰。

蓦然间,罗维诺的手像是触电了一样僵在半空,他皱起眉头,以为对方一时口误又或者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等等……你刚才说……”

但费里西安诺没有给他迟疑的机会:“是的,你没有听错。我喜欢你,罗维诺。”

费里西安诺扳住罗维诺的身子转过来,让他正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喜欢你。”






罗维诺是被一阵连续不断的闹铃声吵醒的。
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狠狠拍掉床头的闹钟,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继续把自己裹成一团埋进枕头里。
活见鬼,今早上比以往格外冷……真是令人不爽的天气……费里西安诺什么时候在他房间里放了个闹钟……罗维诺扯过被子迷迷糊糊地想。
床上的被子团几秒钟后突然炸开,随后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又重新掉回床里。
甩了甩有些昏沉的头脑,罗维诺抱着一团被子,双眼迷蒙地望向虚空。
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从睡前开到现在的空调低温运转了一整夜,令他产生一种躺在了冷冻室里的错觉,从衣领后侵入的冷气让罗维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熟悉的摆设,熟悉的装饰,这是他在米兰的公寓。他颓然向后倒去仰面摔在床上,呆呆地躺了一会。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备忘录的提示。他的假期到今天为止结束了,新工作日第一天的开始。
他把自己陷进足够让他恣意舒展四肢甚至能在上面随意翻滚好几圈的Simmons,空调在头顶源源不断释放出冷气,他却开始怀念起夏夜里那间窄小闷热的阁楼,总是嗡嗡作响的老旧电风扇,还有杯底带着费里西安诺掌心余温的的冰柠檬茶。
他朝紧闭的卧室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但不会再有人每天准备好奶油松子蛋糕和咖啡,在一片浓郁的番茄酱汤的香味中敲开他的房门了。
罗维诺翻身下床,脚尖探着被踢到床下的拖鞋一面解开睡衣扣子,走过书桌时捞起随手搭椅背上的皮带,顶着一头乱毛走进浴室。

“Ciao!欢迎回归,亲爱的小罗维诺。”
罗维诺刚跨进工作室,他的直属上司兼好友——那个热情的匈牙利姑娘立刻迎上来,迈步旋转起的裙摆像一只欢快的金丝雀。
“早,伊丽莎白。”许多天不见,她依旧是那样活力十足热情奔放,罗维诺今早那些稍不愉快的情绪经她感染后一下子淡去了不少。他冲她挥了挥那只拎着星巴克包装纸袋的手,笑着回应她的问候。
“你总算是回来了,这些天大家可都为你担心了不少。你不知道当我接到警署的消息告诉我他们已经平安找到了你们,我才终于能安下心来答应罗德里赫下周去维也纳出席他的音乐会。”伊丽莎白搅拌着杯子里的热可可说,周围好几个同事也凑热闹一样围上来,怀着或想一探究竟或为他平安回来感到庆幸的眼光同他说些“上帝保佑”之类的寒暄话。
“这次确实是多亏你我们才能获救。谢谢你,伊莎姐。”罗维诺再次向她当面表示感谢,越来越多看向这边的眼神让罗维诺略感不自在,他粗粗扫视了几眼,“可惜由于这次行程太紧,所以无论你们再怎么看着我,也不会有礼物变出来。”
同事们大都了解罗维诺平时的性格,听见他这句玩笑都哄笑起来。伊丽莎白一拳捶在罗维诺肩膀上:“还是这么能说能笑口齿伶俐的,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嘛。不过最大功劳可不归我。我们的伟大的幕后boss——劳模贝什米特先生正在为今年的时装周忙得不可开交,像只陀螺一样在柏林和米兰之间两头转,他每隔两天就要打电话到工作室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实在应付不过去才打算自己问问你,谁知道你莫名其妙失踪那么多天,我只好报警了。”伊丽莎白一口气说完一大串,捧起冷却了些许的热可可喝了一口,紧接着又一脸苦愁大恨状,“不过你的伤才刚好,就回来跟我们一起继续接受剥削。啧,万恶的大资产阶级。”
罗维诺淡淡地听着伊丽莎白的牢骚,大幅度地活动几下肩肘关节,抬起头冲伊丽莎白露出一个示意她别担心的笑容:“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谢天谢地那颗子弹没有打断我的骨头。好在只是伤到手臂,如果我那个时候没替费里西安诺挡、那、一下……”话语到一半突然变得磕磕巴巴,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留下一个不成篇的断句。
罗维诺张了张口,最终像放弃了什么似的摇了摇头。伊丽莎白等着他说下去,但罗维诺已经弯下腰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办公桌上零散的各种物件。
摞成半米高的笔记本分门别类码放进柜子里,文件盒上粘满的便利贴全部撕掉,罗维诺撕下一页纸折成几叠,把桌角缝里不知积了多久的残留橡皮屑扫到桌边,用手掌接住后扔进脚下的垃圾桶里——他以前从来都是绘图时随手拨到桌子底下等保洁员清扫并且从不会去注意哪个角落杂尻的。
“罗维诺……”伊丽莎白偏着头疑惑地开口,“我总觉得你这次旅行回来变了不少,从我上次去机场接你的时候就感到有些奇怪。”
“是这样吗……”罗维诺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你在塔兰托的那位新朋友可真是个神奇的人,短短两个月不到就把我们那个大少爷瓦尔加斯改造成这个样子。”伊丽莎白拍着他的肩膀打趣道。
“你知道费里西安诺?”罗维诺猛地撑起扶手转了个身凑到伊丽莎白身前,声音也全然不似刚才听上去的那样懒怠,“你们见过面吗?或者他告诉过你一些事情……”
“并没有,我们只是在电话里简短地交谈过两次,在你住院的时候。”伊丽莎白讶异于罗维诺突然的反应,“但是我知道他很在乎你的,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
“我……我知道。”罗维诺有些干涩地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伊莎姐,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种怎样的体验?”
没料到罗维诺会突然间问这样一个问题,伊丽莎白停顿了几秒,目光落到了灯影下的三角钢琴前,那个她闭上眼就能勾勒出的背影上,随即她温柔地笑起来:“或许是始于一次普通的相识,渐渐地开始在意起那个人的存在。不一定要有电光火石的邂逅,也可以只是潜移默化的温情。像你在旅途中偶然遇见了某个人,你们志同道合,虽然不知终点在何处,却愿意与他结伴而行。你们一起分享沿路的风景,也曾为该走哪条岔路口争执。下雨了,你下意识想替他撑伞转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他正站在你的身后解下自己的外衣高举过头顶,为你挡下寒冷湿凉。”
与日俱增的在乎,潜移默化的温情吗……
他望着窗边那盆小小的雏菊,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伊莎姐,这边有份文件要你签名。”
伊丽莎白正想再问些什么,助理却在这时从办公室拿着文件夹走了出来,她不得不暂时终止和罗维诺之间的谈话。
“等一等,伊莎姐。”罗维诺从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这是假期之前你问过我的那个企划案,我的一些想法都写在上面了。”
“好的,我回头会仔细看的。”

她回到办公室坐下,拿起笔记本翻开,一张便签从封皮和扉页的夹缝里掉出来,落在她的脚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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