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休渔期



我一定要单身,露中一定要结婚
 

【露中】未止于相逢(4)

4.

将近一个月前,王耀第一次拒绝了伊万·布拉金斯基。一个月后,他坐在伊万车上的副驾驶座,正在从机场返回市区的路上。
雪天路面湿滑,伊万平稳地控制车速。等待红绿灯的间隙他偏头去看王耀。王耀几乎整个人陷进软座里,他用厚实的羽绒服把自己全身裹起来,羊绒围巾是伊万的,在他脖子上缠了好几圈,遮住微烫发红的脸。伊万伸出手想探一探他的额头,半昏睡中的王耀无意识翻了个身,把脸转向了车窗一面。
伊万只好重新把手搭回方向盘,默默调高了暖气的温度。


那天下午伊万从公司大楼里出来,一出正门就遇上了王耀。
他似乎在这等了一段时间了,也没有多余客套,礼貌地打招呼后直接请求道:“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伊万带他进入,“外面风太大了,进来说。”
王耀有个妹妹,三天前瞒着家人跟几个朋友跑来纽约,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与几个当地混混起了纠纷,从口角争吵演化到大打出手,一起被送进了纽约警察局。王耀接到警局打来的通知保释的电话,才获知妹妹的消息。
“她们那边一共有四个人,我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保释金。所以……能不能请你先借我一部分现金?”王耀一口气说完,面前茶几上杯子里的开水已经凉透了。
“好。”伊万立刻站起来,“你把地址告诉我,我们现在过去。”

伊万跟着接待人员缴纳了保释金,办理好手续。在禁闭室里他见到了那个名叫王湾的女孩,十几岁左右的年纪,娃娃脸上稚气未开,用哭腔喊着哥哥一头扎进王耀怀里。王耀眼角泛红,沉重的眼袋下还挂着一圈青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解下自己的围巾给妹妹戴好,轻柔抚摸她的头顶。
此前王耀接到过母亲的电话,根据王湾的信用卡消费记录,她本人确实身在纽约。王耀联系不上她,满大街小巷找了她两天,几乎没合过眼。
伊万转过头去,兄妹重逢的温情画面并没有在他心中激起多大的波澜,他眼前挥之不去的王耀沉重发青的眼袋和冻得通红的手指头。那么多负累不该加诸在他一人身上,他的肩膀太瘦弱了,他才应该是被拥抱的那一个。
走出警局大门,王耀再次重复了一遍感谢:“等我月末领到薪水,我会还钱给你。”
伊万执意留下来帮忙,订好旅馆房间安顿好王耀的妹妹,预定了明天的回程机票。他下班后去接王耀和他的妹妹,车子匆匆驶向机场。
王湾登机前,他们又在机场里逗留了二十多分钟。王耀拉着她的手,细数了一堆鸡毛蒜皮的事,叮嘱一遍又一遍。
“你现在也是个大女孩了,以后,千万不可以再这么任性了。”他帮王湾把帽子戴好,“哥哥也不可能随时随地都在身边照顾你。”
“你能一个人来,我为什么不能来?你一直不回去,家里闷死了……”小丫头仰起脸。
“这不一样,湾湾。你这样胡闹,妈妈她们都很担心你。”他叹了口气,还是没舍得说一句重话。
“还有啊,女孩子一个人出门,要学会保护自己。”
“你回去以后,是该收收心了。学乖一点。假期实在想来玩,就提前告诉我,我接你。”
伊万坐在不远处的座椅上等王耀,两兄妹的谈话用的是中文,他听不大懂。从王耀的神情看来,他确实是很疼惜这个妹妹的。
“知道了,哥哥每次都会说这些话。”
王耀最后抱了她一下,“到家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他目送王湾走进登机口,直到她和他的围巾一起消失在电梯尽头。

“伊万。”王耀走回来,他在手机上看文件,一面等他。“我们回去吧。”
“这两天真的麻烦你了,谢谢。”
他从座椅上站起来。王耀看上去比昨天更虚弱,他的黑眼圈又加深了几分,脚步轻飘飘的,要是刮来一阵大风,说不定能把他吹跑。
伊万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绕在他脖子上。
王耀一直婉拒,但伊万坚持:“从这里到停车场还有挺长一段距离,外面太冷了,你得戴着,当心受凉。”


夜晚的机场里从来不缺少行色匆匆的旅人,灯光白得刺眼,广播里公式化的播音听久了使人陡然生起一种无所归依的心慌。王耀经过一个老妇人身边,她紧紧抱着接机牌靠在一根立柱旁,半睡半醒,随时都会一不小心摔倒。他停了片刻,转身离开。

“你刚才都和你妹妹说了些什么?”伊万双手插在外套兜里问他。
“她不听话,擅自跑出来惹了那么多麻烦,我教育了她两句。”王耀笑道。
伊万摇摇头,“你刚才那样看起来根本不像在训斥人。”
“训斥吗……我也不清楚那样究竟算不算。我这个妹妹打小淘气,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来都是被宠惯了的。以前我在家,多少还能管管她。”
“她抱怨我一个人跑来美国,说这不公平,为什么她就不可以……”王耀重重吸了一下鼻子,“我只是想离开一个对我来说太压抑的环境。她在那边享有那么好的条件,她怎么能跟我一样呢?”

伊万一时难得找到什么词句安慰他。自那次以不算愉快的结尾结束的晚餐后,他一个月来都未见过王耀一面。临别时对方拒绝了他送他回家的提议,“伊万,今晚的事,我很抱歉。我想我们两个今晚都太激动了。相同的事情坚持七天会养成习惯,坚持二十一天就会伴随终生。或许我们都不要过早下定论,从明天起,我们试着分开一个月看看。一个月内我们互不见面,有足够的时间来梳理情绪。如果一个月之后,在今晚产生的感情、偏见、执念,都消失了,这件事情就能得到一个最恰当的解决。”
他同意了。而现在,他心心念念的人不请自来,再一次坐在了他的身边。太刚强的总会是先折的那一方,用在王耀身上不算完全贴切。维纳斯听见了他的心声,这是不是说明他期盼已久的回应将要降临?
身边人围巾下遮盖不住的倦容却提醒他,现在不是缠着王耀讨论这些的时候。他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活力神采,眼球上布满纵横的血丝,连系安全带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需要充足的休息。
“我想小睡一会儿,到了市区,麻烦你叫醒我。”王耀把自己缩进帽子里。
“嗯。”伊万拍拍他的手背回应。
他把车子倒出停车位,王耀又睁开眼。
“雪天路滑,你要小心开车。”
“嗯。”他替他掖了掖围巾,关掉了地图灯。

雪片纷纷扬扬洒了满路,前照灯铺开一条白金色的前路。夜间一个人行车是最孤独的,一束束灯光像拖了长尾的流星从身边疾驰而过,冗长的道路似乎没有尽头。冬日夜晚的寒风吹刮着一波又一波密集的雨雪打到车身上,伊万调高了雨刷的速度将它们挥开。为了不影响王耀休息,伊万关闭了车内的音乐,王耀就睡在身边,伊万听得见他的呼吸,均匀而浅淡,毫无防备到就算此刻偷偷索取一个吻他也不会发觉。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他们好像雨夜里被困在湖心孤舟上的旅人,相互依偎着蜷缩在狭小的船舱里,搓热彼此的手心取暖,听雨直到天明。王耀是那片雨后湖面上弥漫开的烟岚,缭绕身边却求而不得。这份无处安放的失落感纠缠了他一个月,然而今晚,很奇怪,明明他还未来得及将压抑已久的情绪向王耀倾诉,他现在却不再焦躁了。








回到市区已是深夜。这个时间点,要直接把王耀送回去吗?可是早已过了学校的门禁时间。王耀不太舒服,可能病了,该有个人来照顾他,留他在自己那里住一晚上,明早再送他回去也不迟。伊万在路边24小时营业的药店旁停车,下去买了一盒感冒药,调转方向盘,往自己的公寓驶去。
凯迪拉克泊进停车位,伊万拔下车钥匙,替王耀解开安全带。对方似乎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伊万用自己微凉的手背贴了贴他的脸,竟然烧得发烫。
“耀,醒醒,我们到了。”他帮他把围巾拉下来一点,鼻间呼出的热气和越来越灼烫的皮肤温度明确地告诉他王耀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伊万下车去绕到副驾驶座一边打开车门,将王耀抱下车。幸亏他果断地做了决定将王耀带回来,他不能把王耀一个人扔在冷冰冰的学校宿舍里。这种天气出门挂急诊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伊万抱着王耀走进电梯,祈祷刚才买的感冒药能起些作用。
总算到家了。伊万把王耀抱到客房里的床上,王耀烧得迷迷糊糊,全程没有什么反应。伊万手忙脚乱地替他脱下鞋袜,盖好被子,冲泡好感冒药端来床头,扶着王耀的腰让他坐起来,把玻璃杯贴在脸上试了试水温,送到他嘴边。
“耀,你先醒一醒,喝了药再睡。”
王耀在迷蒙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干哑的喉咙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伊万这才意识到,他刚才只顾着烧开水冲感冒药,匆匆忙忙给王耀盖好被子就出去了。王耀的羽绒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羊绒围巾快把他闷得喘不过气了。伊万赶紧替他脱下外套,摘掉帽子和围巾,扔到床尾。王耀的头发乱糟糟地散下来,前额和鬓角两侧都被焐出的汗水浸湿,脖颈上也是汗津津的一片。王耀的身子依旧烫得厉害,在伊万的手掌穿过颈侧拨开他的头发时不自觉地向那温凉的掌心贴近,甚至主动去攀靠伊万的肩膀。
王耀确实在发高烧,可他现在的反应,似乎不只是生病时的难耐。但很快,伊万就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将自己的前额抵上王耀额头的一瞬间,Omega浓烈的信息素像霰弹一样炸开,席卷了他的一切感知器官,几乎要在第一次冲击时就击溃他所有的防线。
勾起了他身体的记忆。
是这个人的气息……就是这阵气息……在他第一次同他擦身而过时就发生了匹配反应的信息素……
伊万一把掀开被子将头抵在王耀左肩前,王耀的上半身都被他囚抱着,他一只手扣在王耀后颈上,他能感受到那块泛红发烫的皮肤下,王耀的腺体像脉搏一样正在跳动,和着他的心拍数。伊万咬紧了自己的下唇,强忍着立刻把王耀摁倒在床上的冲动。
王耀的发情期到了。
过度疲劳和情绪频繁起伏容易扰乱Omega体内的信息素波动规律,加之王耀正在生病,对于信息素就更难控制。伊万抱着王耀又贴近了几分,眼神落到被他扔到床尾的那条围巾上,目光一暗——他在那阵猛烈涌出的信息潮中,嗅到了一丝淡微的,他自己的信息素。
他的围巾,或许才是诱使王耀发情期提前到来的最后一根导火线。
幸好,幸好他还未脱下自己的大衣,病中的王耀散发出的信息素被削弱了一部分强度,他的高领毛衣缓冲了一部分王耀的信息素对他的腺体的直接刺激,他承认那的确是对他致命的引诱——然而理智尚在,他绝不能趁人之危,以爱之名行伤害之实——哪怕他的确强烈渴望着与王耀结合。
这个地方他无法多待下去一秒了,他匆忙放开王耀,王耀突然间失去支撑向后倒去,后脑勺猛磕上了床头,引出一声痛呼。伊万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急急捞过床尾的围巾要给自己戴上,鼻子接触到羊绒的刹那,王耀和他自己的信息素竟交融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涌入他鼻间。伊万仿佛触电一样丢开那条围巾,起身冲向衣柜翻出一条围巾和口罩,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好,围巾的末端塞进帽子的缝隙紧紧摁死在腺体上,面部遮得严严实实。
王耀刚才那一下子撞得不轻,他从那阵绵缓的钝痛中找回些清醒的神智,伊万走过来重新把他扶起。
“你……感觉怎么样?”伊万又往床后退了半米,隔着安全的距离试探着问。
王耀摇摇头,他的身体还是很烫,处在发情期第一天的Omega通常要经受信息素一整晚来来回回刺激身体感官的折腾,他清楚现在不过是短暂的中途暂缓,除了Alpha,就只有抑制剂能帮助缓解痛苦。他本能地对面前的Alpha产生了一种恐惧,却又不得不感激伊万及时做了简单的隔离措施。高烧带来的晕眩无力感和发情期身体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进一步消耗着他的体力,如果伊万刚才的动作再晚一步,他恐怕就要做出更加失态的举动。
“我的包里有剩余的抑制剂……帮我拿过来。”他干涩的声音带了浓重的鼻音。
“好,你别慌,我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伊万端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递到他手里,尽量避免他们的肌肤接触,“不过你现在要先把感冒药喝了,然后好好睡一觉。”
王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第二轮信息素的冲击又从他下腹开始烧起。
“快……抑制剂……”
伊万以最快的速度从王耀的挎包夹层里搜出那支装着淡蓝色液体的玻璃管,王耀接过那玻璃管狠狠地掰断了盖子,猛灌下一整支药剂,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他扯起被子盖过头顶,把自己完完全全地包裹在里面。玻璃管跌落到床下,摔成了碎片。
伊万像个丢盔弃甲的战败者逃似地离开了房间。





凌晨一点,伊万擦着半湿的头发走出浴室,他嗅了嗅自己的手腕,沐浴乳的香味盖过了王耀残留下的信息素。伊万走进厨房拉开冰箱,拎出伏特加的瓶子,玻璃瓶咝咝冒着凉气,冻得伊万的掌心一片通红。他站在柜门大开的冰箱前,冷气不断外涌扑向他只穿了件单薄睡袍的身体。
酒是发泄不满情绪的最好载体,但也是催发欲望的引药。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把伏特加换成了矿泉水。



伊万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睡袍下摆带翻了他今早遗忘在茶几上的空咖啡杯,伊万懒得去捡,顺手捞过一个枕头抱在胸前。客厅里没有开灯,水族箱亮着莹莹的蓝光,孔雀鱼和他一样毫无困意,在假山水草间不知疲倦地来回游动。
他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一个小时前那里面就没再传出任何动静,王耀应该是已经睡下了。那种恐慌又焦躁的心情又一次占满了他整座心房,他渴望打破那扇房门就像打破他们之间所有的隔阂,他想看一看王耀是否安睡,想给他盖好被子焐热双手亲一亲他的侧颜。然而从脚下到那扇门前一段藏在黑暗中的短短路程却隔开了他暂时无法跨越的那道界限,他进退维谷,唯有等待。
但伊万清楚并庆幸着,他今晚所做的决定都是正确的。明天是休息日,这意味着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向王耀解释说明一切。
他回忆起一周前他返回母校看望恩师特莱恩先生,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又一次扮演起了他和蔼可亲的伯父角色。

“你问我对王耀的印象?”老人和他并排走过架空连廊,偏过头问,“我倒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他不是刚从你那儿实习回来不久么。怎么样?我推荐的人选,没有让你失望吧?”
“他很好。勤奋,专注,上进,富有责任心。”伊万点头,“跟他共事四个月,突然间实习期就结束了,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特莱恩教授为着这句话笑出声:“布拉金斯基家的小少爷还是那个样,总是想让所有事情顺着自己的心愿。”
伊万苦笑着回应:“不瞒您说,我确实在王耀那里碰了钉子。”
他在白发教授的放声大笑中规规矩矩地被领进了办公室,特莱恩先生给他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用一副早已对一切都洞若观火的神情看着他。
“从我们开始吃午餐起,你就一直在旁敲侧击地向我打探王耀的消息,如果只是站在前上司或者朋友的角度,就有些不太正常了吧。”教授扣着茶杯柄笑道,“你是不是对王耀抱有别的心思?”
“看来还是瞒不过您。”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告诉他呢?这可不像你的行事作风,伊万。”
“我试过一次。”伊万叹了口气,“但他拒绝了我。”
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也在我意料之中。”
这句话无疑又给伊万带来一次打击。他想得很明白很清楚,他的感情绝非王耀单方面定义中的一时兴起,他第一次真正地为谁而这样动心,但王耀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这让他尝到不小的挫败感。
“这只能说明你还不够了解他。”教授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你们在工作之外的相处是怎么样的?”
伊万非常不好意思把那些事拎出来一件件细数。工作内?工作外?好像总是他在指挥王耀,而王耀也总是一遍遍地满足他那些要求,无论是例行公事还是胡闹无厘头的。
“他总是善解人意的那一方,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别人,不知不觉间就会对他产生依赖……”伊万说,“毫无疑问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某些时候却会隐隐觉得,他的温柔中带着一层薄薄的机械的疏离。但唯一一点我可以肯定,他的这份体贴和善意,不带有任何特殊动机。”
“唉,他还是这样。”教授语气里带着些惋惜,随即一指敲在伊万脑门上,“你呢,你也是这样。”
伊万被弄糊涂了。
教授继续说道:“王耀这个孩子啊,对谁都是这样。你不能指责他的圆融是错误的,这却让他难以真正地完完全全接纳别人。”
“他的性格形成,跟他的成长背景有很大的关系。”老人往杯子里添了些热水,“这些都是他曾经告诉我的和我从其他一些途径了解到的。他是离异家庭的孩子,还是家庭里的长兄,从小他接受到的来自家人的关爱很少,更多的时候,他都是付出的,牺牲的,被忽视的那一方。善解人意察言观色已经成为了他本能的一种习惯。”
“我记得他来美国的第二个学期,状态变得不太好。我主动去了解情况,才知道那段时间他和家里人闹得很僵,他们反对他离家出国,以断绝经济来源和各种伦理道德言辞相要挟。他向我坦言,他的确是为了逃避原生家庭里那种窒息的环境,他才会选择来美国。幸运的是他那时拿到了整个学期的全额奖学金,后来我也帮忙从中调停,那件事情才慢慢得到解决。”
“很难把这种背景经历和王耀这样的人联系起来。”伊万说,“他几乎很少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传达给他人。”
“这正是他的性格缺陷所在。”教授一针见血,“他太恐惧了,以至于变得麻木。他一方面渴望与外界接触,一方面恐惧回应那些声音。他用那样一种柔软的姿态去对待别人,而外界也就把这份心甘情愿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形成一个恶性循环。这都是长期以来压抑的外部环境和他的惯性反应对他造成的约束,长久以往,他会在严重偏离真正自我认知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我得把他拉回来。”
导师拍了拍伊万的肩膀:“你和王耀都是我带出来的孩子。我一直希望,我不单是你们学业上老师,也能是你们生活中的引路人。他的事着实困扰了我一段时间,你或许会是那个给我们都带来转变的契机。”
下午三点的钟声响起,特莱恩先生站起身去拿书柜上的教案:“我想我该走了,今天的谈话暂告一段落。”
“谢谢您。”伊万帮他取下衣帽架上的外套,“您给我提供了许多帮助。”
临出门前,老人又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眼弯弯笑得很和蔼慈祥。
“如果你真的有这份诚心,去尝试吧。要记住,让他敞开心扉来接纳你。”












清晨时分,王耀醒了。他出了一身汗,背后和头发都湿了。房间里依旧弥漫着他信息素的味道,王耀拉起被子盖过脸,他又给伊万添了这么大一个麻烦。
他披上衣服走下床来到窗边,雪已经停了,他朝外望去,整座城市都覆上了一层白霜。他拉开窗玻璃,冷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冲淡了房间里原有的气味,王耀退出风口,掩住鼻子咳嗽。他睡了一整晚,东方天际的光线越来越亮,高楼林立间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广告牌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城市在渐渐苏醒。
王耀关上窗,穿好自己的衣服,将凌乱的床铺整理好。脚下踩到一条柔软的东西,他把它从床底捡起来,是伊万昨天戴在他身上的围巾。
他推开房门出去,伊万已经醒了,在忙着准备早餐。王耀走进餐厅时,他从微波炉里端出热好的牛奶。
“早上好……”王耀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不像话。
伊万给他倒了杯热水拿过来,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退烧了,但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快过来,吃早餐。”他帮他拉开椅子。
伊万掰开一块即食麦片泡进牛奶里,在土司片上涂上炼乳,王耀接过自己的盘子,底部躺着一个颜色极其不均匀,被煎得破破烂烂的鸡蛋,唯一能肯定的是它是熟的。
“按道理说病人应该吃更有营养的东西,可我对烹饪并不擅长,所以,耀就先将就着吃一点吧。”
“……谢谢。”
他吃了几勺麦片,又恢复了一些力气。发情期的症状已经消退下去不少,但接下来的解释却让王耀感到更为棘手。他向来不愿意给别人造成困扰,伊万上一次帮他的他还没来得及回报,又欠下伊万一个人情。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房间我已经整理好了,只是那被子上还有我的……信息素。”
“没关系的,我会打电话让家政工人来清洁。”
他尴尬到不知怎么接话,好在伊万念及他现在需要赶快补充体力并没有再询问下去,他们在沉默中用完早餐。

伊万带着他来到沙发上坐下,扳过王耀的身子面对他。他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王耀下意识垂下了自己的眼睫。
“看着我。”
王耀抬起了头。
“一个月前你对我提出的质疑,现在我可以明确给出你答案。”
他的心跳数漏了一拍。
“你愿意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述说吗,王耀?”
他无法对这个要求提出拒绝。
“王耀,我喜欢你。”伊万一字一句地说,“你会用你能想到的各种理由搪塞我,抛开那些外部因素,我认定你就是我的意中人。”
“我们早就见过面的,不是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比那更早之前,在你还没意识到之前。”

某个没什么不同寻常的雨天,王耀在公交站台等车。汽车刚在他面前停稳,他身边就迅速闪过一个黑影,那人冲上车,扶着投币机喘气。他穿了一身铁灰色西装,一头金发都被雨水打湿,显得有几分狼狈。他伸手进左右口袋里,翻来翻去却只掏出来一部手机。
王耀跟在后面上车,热络地拍拍那人的肩膀:“嘿,我不是告诉你了我有零钱。”他把两张纸币塞进投币口。那人没意料到会有人主动来解围,王耀只是友好地冲他笑笑,走到车厢后去寻找座位。王耀的侧肩贴着那陌生人的手臂从他身前走过时,紫色的瞳孔倏然收紧了。
来自大脑的反馈信息告诉他,他与眼前这个人的信息素匹配度达到了一个相当契合的高度。


“从那时起我就记住你了,王耀。信息素是比任何检测仪器都要准确的识别,而且只需要一点刺激就能唤醒过往曾有的匹配记忆。”伊万说。
“我不能否认,这确实是你最初吸引我的因素。但我渐渐发现,你值得我去喜爱呵护的,不止如此。”他想要的不止如此。
这时的空气过于稀缺了,被压缩在他们两人之间,王耀觉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其实我那次,是在躲我妹妹。”伊万的语气忽而变得轻快,像是为了要缓和王耀的不适。
“我以前没告诉过你这件事,现在我讲给你听。”他往王耀身边坐近了一点点。
“我有个妹妹娜塔莎,她是我姑姑的女儿。”他说,“在我来美国之前,我们感情非常亲密。娜塔莎从小就喜欢我,她甚至……甚至想要嫁给我。”
王耀蹙起眉头看他。
“我那天那样匆匆忙忙,就是为了躲她。”伊万伸手去抚平眼前人的眉心,“但小耀的反应那么可爱,主动来替我解围。记不记得我们带阿列克谢一起出去的那一次?原来你早就学会一本正经地假装了,为什么会这么贴心又可爱?”
“我一直都把娜塔莎当作妹妹看,但她从小对这件事情似乎一直有很深的执念。当然,她现在也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幸福,我很为她高兴。不过,这件事给我带来的后遗症就是,我不太愿意亲近女性。所以在你之前,王耀,”他握住了他的手,“我从未对什么人动过心。”
王耀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他不是不明白伊万的情意。
他多么不愿意去伤害这个真诚的大男孩的心。
“我看到你对你妹妹那样百般温柔爱护,你好像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个好哥哥的样子。你在被别人依赖,但是你也需要别人。一个人的路太难走,两个人一起走,不会那么孤单。”
“来,小耀。”伊万试探性贴着他坐近,双臂把他圈进怀里。
“我这样拥抱你,你排斥么?”
王耀轻轻地摇了摇头。
伊万在温柔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不夹带任何的攻击性,像初晨的微风吹拂着花影,任再轻盈飘忽的柳絮都要沉进那片紫色的深潭。
“给自己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如果打算爱一个人,你要想清楚,是否愿意为了他放弃如上帝般自由的心,从此心甘情愿有了牵绊。⑴*

王耀合上书。
早在少年时代,王耀就意识到,他总有一天要挣断把他绑架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丝线。那时他身边充斥着小孩子白日里没完没了的哭泣和嬉闹,晚自习回家后餐桌上一碗冷透的面条,周末下午满载欢笑驶向游乐园的汽车和仅剩他一人的空荡荡的房子。
他却还要在这周而复始的循环中消磨生命。
既然系在他身上的那些丝线已经足够紧绷,勒得他几乎闭气,那为什么人这一生还在不断找寻更多的丝线呢?
他原本的舍友搬出了房子去和女友同居,幼时的一些玩伴也陆续寄来婚礼邀请函,他却在从成摞经济学书籍中解放出来回到宿舍的夜晚里拼命接翻译工作,没日没夜撰写新闻稿赚取学费,往大洋彼岸投去一封又一封申请书。
王耀对未来没什么苛求,他所想不过一份安稳工作,一个人的自由生活,年老后南方海滨城市的一座小阁楼,或许再多一只苏格兰折耳猫。
无论什么,只要让他脱离现状。
无论什么,只要一根根剪断绑缚在他身上的那些丝线,让他在早已前知的睡梦中离去,独自一人走过那扇窄门。
但伊万·布拉金斯基出现了,带着他的红线,交织成天罗地网,向王耀抛出橄榄枝。
说王耀对他半分好感也无那是假的。
令王耀感到恐慌的是伊万所做出的回应。
他不需要回应,王耀不要他回应。王耀从前做过的所有尝试就像是往前方黑漆漆的山洞中扔去石子,他渴望听见石子落地的回音,好让他在这无边黑暗里对前路有一丝期盼,但那石子仿佛石沉大海再无音讯。于是他学会了把自己缩成一支单向箭头摸索前进,这样即使碰壁,也能跌跌撞撞反射向前。王耀想,伊万只需要安安静静坐在神坛上散发光芒就足够了。他偏偏向王耀抛出了红线。
王耀不是个擅长欺骗自己的人,他的拒绝更像是一种因为长期以来奉守的信条被打乱而引起的无所适从。他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他在青年时代就为自己描绘好的未来图景,假如他向伊万·布拉金斯基妥协,他将会被一道新的丝线绊住,将他朝相反的方向拉去,离他幻想中无牵无挂的世界越来越远。
可王耀却无法违心地否认,他忘不掉伊万凝视着他说出那些话时眼底的微光,他倾身过来将他拥入怀中,他感受到拂过他耳廓的温热呼吸,心脏竟像是被烫了一丁星火。
他还要再一次、彻底地、彻底熄灭那光芒么?
他回忆这些年来他对自己所做的。他给自己画了个圈,筑起一面玻璃墙,他站在圆心同外界交流,手掌贴在窗玻璃上想摸一摸过路人的脸庞,发现他们每个人的皮肤都是冰冷的。他在这玻璃柱里越待越久,某天他抬头仰望,四周的玻璃墙已经长得很高了,他朝上喊了一声,听见自己空旷的回音。
他第一次产生动摇,可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无法爬出这道墙。
伊万·布拉金斯基是抡起锤头在那面墙上砸出第一道裂缝的第一个人。
他要封起那道裂口,再坐回冰冷的地面吗?还是捡起从裂缝那头抛来的绳子,系在自己身上?
终于,在给伊万·布拉金斯基第七晚发来的夜安问候的回复中,他给了他等待已久的答案。

在这场拉锯战里,王耀还是向胜方伊万·布拉金斯基作出了妥协。







TBC.


.


⑴*《了不起的盖茨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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