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休渔期



我一定要单身,露中一定要结婚
 

【伊双子】风居住的街道·番外:风归处

风归处

 

 

 

小男孩儿双手撑在椅背上,将半个身体都陷进靠枕里,脚尖一下又一下在软绒绒的地毯上来回画圈圈,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不知在寻找什么,时不时瞟向书架旁那台巨大的落地钟。

黑漆描金的铁门向两旁打开,即使房间内紧关的每一扇窗户都起到了隔音的效果,两声短促的鸣笛还是被一直全神贯注的男孩儿的听觉捕捉。他“啪”一拍小手,一骨碌从椅子上蹦起来跑到窗台边,小手抓着窗帘使劲儿踮起脚往外面瞧。

凯撒那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从繁茂木叶的空隙间断断续续闪过几眼开上了主道,从直面主府正门的中央喷泉那儿绕了个圈,驶进了他的视野。

费里西安诺揪着窗帘的手失望地垂了下来,嘟着小嘴往回走,小手泄气般扯着无辜的衣领,水手领被扯出了几条紧绷绷的皱痕。

“莫奇!莫奇!”他蹲下来戳了戳自己那位毛茸茸的大伙伴背上黑白交杂的毛,“你说她什么时候才到呀?”

趴在壁炉旁的边境牧羊犬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子,显然是没工夫陪小主人继续闹腾了。它用它那蓬蓬的大尾巴轻轻扫了几下费里西安诺的手背算是安抚,又眯起眼打它的盹儿去了。

 

 

没有人不不承认凯撒·瓦尔加斯是个出色的杀手——当然,无论是在哪个方面。这个风流的意大利男人永远都是社交场上的明星,但就是这样一个被无数名媛淑女们倾慕思恋的男人,却终生不曾拥有过一段真正的婚姻。

有人说凯撒的眼里只有权利博弈,风花雪月都只不过是肉体与利益的交换,更不会付出一丝一毫的真感情。也有流言传凯撒其实是个同性恋者,而出柜对象就是他身边的那个东方人,他的得力部下——曾有人在某次晚宴上看到他们在幽暗的偏厅里抱在一起亲吻。

凯撒三十三岁那年带回来了一个叫做查尔斯的小男孩,也就是后来的费里西安诺的父亲。那时凯撒刚刚坐稳家主的位置仅仅两三年,看似早已大权在握一呼百应,暗地里却少不了那些阳奉阴违的反叛分子,伺机要将他狠狠踹下教父之位。凯撒对于这个私生子并无多大的感情,不过是当下需要一个继承人来粉碎那些贪心妄想的隐叛者欲动不安的心,连带往后利益婚姻的麻烦套都解决了。

费里西安诺印象中对自己的双亲并无多深的记忆,母亲在生他时心脏病发作死亡,他一落地就被爷爷接走抚养。在孤独童年中长大的查尔斯经历丧妻之痛后变得愈加沉默寡言,他搬离了瓦尔加斯宅邸,独自住在海岛另端的边缘,往后甚少再与本家来往。

费里西安诺成了瓦尔加斯下一任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长到四岁时,查尔斯难得地回来想陪他过一次生日。彼时费里西安诺戴着圆筒纸帽在花园里和莫奇上蹿下跳打打闹闹,他伸手去揪那双毛茸茸的耳朵,于是大边牧就用下巴去挠他的脖子和胳肢窝,他痒得咯咯直笑,摔在地上沾了满身泥点和碎草。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不会表现出那种超出许多同龄人应有的沉稳早慧,这才是他这个年龄应有的样子。

当查尔斯跟在凯撒身后踏进那片草地上看见了正仰躺大边牧的肚子上笑得一团孩子气的费里西安诺,他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心底蓦然升起一片遗失多年的父爱,想要伸手去摸一摸他的头顶,费里一抬头看见两个大人,却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慌张地拍掉剪裁合身的小西装上的泥土末了微微地弯了下腰,急切想在外人面前补救自己刚才那有失礼貌的一面。

“叔叔好。”

凯撒莫名其妙大发脾气,这个生日理所当然的没有过成。

在那之后凯撒却像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慢慢地转变了他以往的态度。

“我承认,这是我过去的作为所造成的失误,我不是个称职的好父亲,不是个称职的大家长。”凯撒焦躁地把自己陷进办公椅里,“可是我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来改变现状,赛里斯。老实说,这可比那些军火交易要麻烦多了。”

东方人把凉透了的苦咖啡端下去,不动声色端上了一碟奶油泡芙。

“您应该让他像其他那些有着正常家庭的孩子那样长大。”他抬头瞧了一眼凯撒垂头思考的神情,“好吧,这实现起来或许有些困难,但至少,应该有个更加亲近的合适的人来照顾陪伴他。”

“你看看他和自己的亲生父亲生疏成什么样子!”凯撒以手支头,大力揉了揉太阳穴,书桌边上的男人把泡芙朝里推了推,凯撒意外把头撇向一边拒绝了他最喜欢的下午茶甜点。

“一流的管家和女佣要多少有多少!可是……”

“费里需要母亲。”凯撒少见地叹了口气,“你说的对,真正实现起来太困难了。”

“不一定是母亲的角色。”他解释道,“我说的是,一个合适的人,能让他活得快乐一点。至少不要使童年变成他长大后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

“对……等等。”凯撒沉吟了数秒,食指敲扣着墨水瓶盖,“几个月前我的堂兄来拜访我,主要目的是为了商谈新辖区划分的问题。但他一直有意无意向我提到过他的孙女,一对孪生姐妹,大概八九岁的年纪……”

“您的意思是?”东方人皱了皱眉,“这样恐怕不太合适。”

凯撒向来是个行动派,他擅长吸纳有利于自己的建议,哪怕是某些针对性的言论,可一旦某个已成型的决定从他口中宣布出来,那么势在必行。

“这是最好的人选,赛里斯。相信我,她会很快适应这里的新生活的。”

他当下将手伸向了电话机的拨盘。

于是,在三个月后的初夏来临之时,被铁围栏和野藤蔓层层圈束起来的瓦尔加斯庄园终于迎来了一位新的女主人——爱丽丝·瓦尔加斯。

 

 

当那座复古的落地式自鸣钟敲响了三下后,费里西安诺在午后绵暖的阳光中终于忍不住倦意迷迷糊糊地趴在地毯上睡着了。这时女仆丽莎推开了他的房门,温柔地过来把躺在地上的小费里抱起来,拍拍他的脑袋使他悠悠转醒。

“爱丽丝小姐已经到了,下楼和大家一起喝下午茶吧。”

……爱丽丝!爷爷两个星期以前就告诉他这个消息,现在她终于来了!

费里西安诺睡意朦胧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慌忙去捡被他踢到沙发底下的鞋子,丽莎温和地笑着帮他穿上袜子,扯平他压得皱巴巴的衣角。

“莫奇!快点儿!”费里西安诺一步两跨地跑下楼梯,大边牧跟在他身后兴奋地嗷嗷叫着。

女仆们和管家都在花园里顺着白栅栏站成一列,凯撒接过东方人刚泡好的红茶,旁边坐着一个棕黑色头发的小姑娘。

凯撒已经看到了他,冲他招了招手:“小费里,过来,来和我们坐在一起。”

他不禁放慢了脚步,好奇又羞怯探着脑袋。

那个女孩却已经先站了起来朝他走过来。

她白色的连衣裙被夏风吹起细细的边纹,像湖边的铃兰花开了满坡摇摇曳曳。费里西安诺觉得辛黛瑞拉穿着耀眼的水晶鞋,从台阶上缓缓走下了烫金的扉页。

她把一只棕色卷毛的泰迪熊递到了费里西安诺怀里。

她带来了给他的礼物,也拥抱了她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

“你好,小可爱。我是爱丽丝,是你的姐姐。”

 

 

 
费里西安诺在闷热的中型巴车上醒来,久坐让他有些血液滞涩双腿发麻,所幸他身边那个座位是空的,他得以稍微大幅度地伸展一下四肢。

睡眠中那些片段断断续续碎不成章,大量返涌的信息盘桓在脑海里加之一路马不停蹄的赶路,这让费里西安诺没来由一阵烦躁。

时隔多年怎么偏偏又回想起来。他偏头冷哼。大概是目的地越近了。

车上所载乘客并不算多,不是在玩手机就是闷头大睡。他扫了一眼腕表,距离到达终点站还有至少半小时的车程,罗维诺这次没有随行,他想用睡眠来打发这段无聊的时间,可中途醒过一次便再也无法入睡了,况且那些回忆的片段勾起他满腹埋藏了多年的疑问。他平时一直温和而有耐心,此刻挤在狭小的车座里却片刻不得安宁,频频拉开遮光帘,好像再望多几次就能到了似的。
悻悻躺回座位,费里西安诺索性拉开了背包的最里层,把夹在硬皮装线笔记簿里的地图拿了出来,泛黄的纸页在膝盖上展开。

那枚戒指,这张不祥的地图让他们吃了多少苦头,还差一点把这条命也葬送在那里……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上面碳素笔涂出来的一个大大的“S”默然不语。

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
 

 

罗维诺上次从瑞士回来时给费里西安诺带了一件礼物。
“一个叫瓦修的朋友给我的。她妹妹很喜欢我的摄影作品,我就多送了他们几幅,这是回赠。”罗维诺说,隐隐带了些在他面前表现的得意,一面假装漫不经心地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对于罗维诺,费里从不吝惜自己的赞美。他接过那个精致的小盒子捣鼓了几下,却发现这个小物件是上了锁的。
“这里,”他指了指小盒子表面凹凸不平的几个槽口和旁边类似那种拉杆箱密码锁的部件,“是要输入密码才能打开吗?”
“当然咯。”罗维诺冲他吐了吐舌头,“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让你拿到嘛。”
好吧,他承认严谨的瑞士人在制造这种精密零件上的天赋和优势,所以拜托你们以后都去安安分分的制作手表吧。
密码共四位,他试了好几次,罗维诺的出生日期,罗维诺的工作证尾号,罗维诺的作品获奖数……所有和罗维诺有关的数字他全想到了,可就是打不开那个小盒子。费里西安诺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的神色,明显察觉到了气氛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他小心翼翼挪到罗维诺身边双手把盒子捧到他跟前。
“我……我打不开……”
罗维诺瞪着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中似乎还带了一点……委屈。
“密码明明是你的生日!”他抢过盒子快速扭了一排数字,“啪”地递到费里西安诺手里。
“大笨蛋费里!”
他“腾”一声站起来跑下楼去了。
费里西安诺没有立刻去追,他捧着从盒子里掉出来的Lindt巧克力盒,只顾看着它傻笑。
看来他们的心意都是一样的,将对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夜晚躺在床上,费里西安诺明知故提。
“用我的生日作为密码,那个盒子我会好好珍藏一辈子的。”他窝在被子里笑,罗维诺拿起一个枕头作势要打过去。
“也只有对重要的人才会这样吧……”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后他们一起躺进了被子里,罗维诺在这一刻袒露了心声。他枕边的人翻了个身,黑夜里直直凝视他的眼睛。
“将重要的人看作一把锁,藏住最珍贵的东西。这样,就只有我们才能够知道了。”
他听着这句不算告白的告白悄悄勾起了唇角,在彼此的呼吸声中一同落入深眠。






将重要的人看作一把锁,藏住最珍贵的东西,只有彼此才能够知晓。
他死死盯住那个醒目的“S”,攥紧了手心。
刚要伸手去握门上的铁环柄,那木门却从里“吱呀”一声打开了。
开门的东方女子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浅笑,她转身径自走在前头带路,黑褐色的长发扫过一圈弯圆的弧度。
“进来吧,哥哥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木门在身后徐徐关上,堂屋归于一片沉暗。断裂的光线从木镂窗格中漏出来,碎微的尘粒和烟埃在空气中沉沉浮浮。他从厅堂中央那一排高高的架子下走过,上百种中草药的味道携裹着一股陈旧的气息肆意钻入他的鼻腔。他从前也闻过这样的气味,四散的硝烟,满地流血,痛苦的呼声……陌生又遥远。
穿过长长的天井下,两旁砖灰色的墙壁上蔓生出一片片湿滑的青苔,一只蜗牛顺着草叶的脉络缓缓向上攀爬。
姐姐,姐姐,我想看看那只蜗牛,你帮我把它摘下来好不好。
可是它好不容易才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呀,破坏别人的辛苦成果可不好。
可是我真的很好奇。
那……姐姐抱你起来看。
手指沾到叶尖时他像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一样惊得缩回了手,片刻的失神后抬起头,阳光透过天井的玻璃斜斜地照在他摊开的手心上,女子站在他面前几步远外静静地等待他。
“抱歉。”费里西安诺收回手跟上她的脚步。

费里西安诺跟着她走过好长好长一段回廊,最终在尽头停下。女子轻叩两下房门:“先生,他到了。”
男子侧身躺在卧榻上,阖着眼小憩,垂落在一侧的手轻轻敲了敲木扶手算作回答。女子先一步离开,他独自走进室内,关上房门。
“你好,王耀先生。”
榻上的人轻笑了两声,睁开眼坐了起来,隔着一层升腾的烟雾,细细端详来人的样子。
像是从同一个模里刻出来的脸,但眼前这个人,他的目光更加清澈,他的眼角没有沙尘的砺纹。年轻如朝露,恍若隔世。
“我知道你因为什么而来。”
“我会给你那样东西。”
“你可以像小时候一样,跟着凯撒叫我赛里斯的。”

费里西安诺在靠窗的木椅上坐下,端起桌上的盖碗茶。他只浅浅地抿了一小口,茶叶的苦味儿让他忍不住皱眉。
王耀见他这样的反应只是了然地轻声笑了笑:“你和凯撒一样,都不喜欢苦味的东西。”
“他恨不得把咖啡壶连同可可豆全用韦伯利左轮打个稀烂,可一到我喝茶的时候又眼巴巴地凑过来非要尝一杯。”他陷入了某种回忆,自顾地说着,明明是在责怪,语气里却并无半分埋怨,“那些年我珍藏的好茶叶啊,不知道有多少浪费在他那里了。”
他深深嗅了一口空气中的茶香。
“可是苦味过去后的甘甜,有多少人能够察觉。”
费里西安诺静静观察着王耀的侧脸,他从不知道王耀的真实年龄,但从记事开始,王耀就已经跟在凯撒身边了。他会在他被噩梦吓醒的时候带他去找凯撒,亲手做点心给他吃。他也见过王耀满身硝烟和血腥气息半跪在地向凯撒复命的场景。在他心里,已经把王耀当作自己家人的一员看待了。
王耀放下茶碗,看见费里西安诺正捧着杯子出神。
“你果然还是喝不习惯吧,我去给你煮热可可。”
“不用麻烦了。”费里西安诺谢绝了王耀的好意,“耀先生……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
他拿出那张地图,铺展在桌面上。
王耀见到地图的第一眼先是惊讶,随即他眼中凝聚起复杂的神色,而后慢慢又消失,化为淡然。
“你还是找到了这张地图啊。”
“我只是想带着它来印证我的答案。”
“凯撒当初费尽心思把它藏得这样深,就是不希望你被过多卷入其中。”王耀平静地注视他的眼睛,“有时候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件好事。”
他明白。王耀说的这些,他都明白。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尽力保护从前的他,他再也不想活得那样懦弱逃避,即使现在他知道了那些往事也已时过境迁,于事无补,但起码,他要知道,他们都为他做了什么。
“既然我已经带着这张地图站在这里,那就证明我有知道这一切的资格和权利。耀先生,请相信我。”
“好吧。”王耀叹了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跟我来。”

小规模的爆炸声在远处炸响,费里西安诺只觉得那些子弹划过带出的气流正从他脑颅中穿刺过去。他带着一股几乎是要把那棵树拦腰撞断的狠劲儿“哐”地靠上树干,背部磨蹭着粗糙的树皮滑坐到沙地上。
丢弃在一旁的匕首手柄还未冷却到他握着它激烈搏斗前的冰凉温度,沙土和泥屑裹着半凝固的血搅成一团。他贪婪地呼吸着树木丛中的空气,但是硫磺和血的味道像一群索命的冤魂,穷追不舍地占据满他鼻道的每一丝缝隙,紧身衣死死勒住他的腹胸脏器。
星光从树顶稀稀落落地漏下几丝,这是个凉爽无云的晴夜——为这次的绞杀任务提供了大好条件。
费里西安诺只觉得眼前笼罩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远处山脚下的城镇亮着温暖的灯火,他狠狠地抬手抹了几把眼睛,但视线里却染上了更深的红色。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昏昏沉沉靠坐在树下,可是他的意识每分每刻确实无比清醒,紧身衣正死死勒住他的腹胸脏器。
“哐当”一声重物砸在他脚边。费里西安诺登时从沙地上一跃而起,然而在他看清来人的脸之前,对方就已经揪起他的衣领和他一起扑摔到一旁。
费里西安诺迅速调整到战斗状态。在背光处他始终看不清黑影的样子,但这并不妨碍他瞄准对方的身体要害进攻。
起初,费里西安诺用一个退避的假动作骗过了对方,借着退后他猛踩住身后的树干迅速转身,借力向前一跃,后鞋跟直逼对方下颔。
然而他低估了对方的反应速度。在他出脚那一瞬,黑影就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立刻刹脚点地蹬后,借助良好的平衡力,腰部弯成一道圆弧,险险躲过了他那一脚!
仿佛拥有读心的异能般,对方总能猜到费里西安诺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
……对了,匕首!
地面上反射银光的那一小块照进他眼角余光里,费里西安诺飞快地一扭头盯紧那块区域,短短一瞬,但足以让他定位了,他开始有意识地控制方向朝那边接近。对方明显也注意到了这点,发出一声冷笑。
快够着了!快,趁现在……
在他侧扑出去的瞬间,一条银线飞速闪过他眼前。
不!
那条薄薄的刀刃贴着他的鼻面“刷”地划过,生生被踢出了几米远!
费里西安诺失去了这最后的机会,黑影趁势扯住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冰冷的枪管抵上他的太阳穴。
大意了……他甚至连临终忏悔的时间都没有了。
长达三秒整的死寂。
取代枪声的却是在他耳边响起的一声无奈的轻笑。
身后的人松开了他的衣领,低低笑出声,她收回手枪——那把左轮甚至还未上膛。
“第一处致命,在所有敌对力量未清剿完成前独自离队留给部下善后,这不算出色完成任务。”
高跟靴踩在地面上,咯噔。
“第二处致命,在交手过程中把自己的行动意图明显暴露在对手眼前,置自身于险地。”
咯噔。
“第三处致命,在束手就擒的最后有限时间里没有把握机会进行反抗,真正的杀手会与敌人搏斗到最后一刻。”
咯噔。
她迎着黯淡的夜光转过身,费里西安诺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今晚真是失败啊,费里西安诺。”
他满腹惊诧,掺杂几分窘迫,抬头看向她的眼神却带了庆幸,佩服和高兴。
“爱丽丝……”
她神色平静地看了费里西安诺一眼,越过他径自走到十几米开外捡起那把在刚才激烈的打斗中扔出去的匕首。
“保管好你的东西。”爱丽丝把匕首交还到他手里,“在战斗中它们随时有可能救你的命。”
费里西安诺接过收进鞘中。爱丽丝面色冷然,他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抬头,略带几分年少盛气的神色渐渐收束下去。
“我知道了。”费里西安诺说。
“回去后我会主动向爷爷认错领罚。”
爱丽丝没有正面接话。
缄默,还是缄默。他那一向不擅长真正冲他动怒的姐姐终于解冻了从刚才就带上的冰面具,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藏在呼吸中一同消失。
“费里西安诺,你已经十五岁了。”她说,“这是你第一次被允许参与执行A级任务,存在某些失误,在所难免,这我能够理解。”
“我第一次被分配到A任务时,只有十三岁。”爱丽丝背过身去,她语顿了数秒,喉间滚动,“凯撒已经让你的十三岁比别人多推迟了两年。”
费里西安诺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该长大的,你终究要长大!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处处护着你了。”
他记得那晚爱丽丝闪烁着晶莹光亮的眼神,他从那份真挚里读到了痛惜,读到了不甘,多年后再回忆起时,甚至……有一种复杂的恨意。
“我只是希望你……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好好活下去。”

爱丽丝温柔地笑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在他的记忆里,她宛如矗立在风原中的雕像,她的笑容在一日日的风沙侵蚀中褪色,剥落。可多年后费里西安诺仍记得她初来时的那个午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风间传来声声鸟鸣。
她是那么纯真而美好,本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她自小在优渥环境中长大,接受精英教育,尤为沉醉贝多芬,不知厌倦地弹《献给爱丽丝》和《月光奏鸣曲》,梦想有一天能够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里献上一场音乐会——但这一切都被过早的阻断了——她只能选择放下乐谱,拿起枪。
对于费里西安诺这个弟弟,爱丽丝始终怀着一种矛盾复杂的心情。
她百分百地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弟弟,从前在家中她是妹妹,是被照顾被呵护的那个角色,但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依赖的感觉原来也是那么好。
那时多么无忧。他们去骑马,去摘果子,整个庄园都是他们的游乐场,累了就随意躺倒在草地上,滚得满身泥点也不管。阳光明晃晃罩在头顶,初晨正好,黑夜还远。
费里,我以后想当个钢琴家。
那……我就当画家。
我想到世界各地去开很多很多场音乐会。
那我要把你的每一场音乐会都画下来。
费里西安诺转过头看着爱丽丝,那双眼睛像一汪清灵的潭水,流溢出清澈的颜色。
——就算爱丽丝满腹的不甘怨愤想要寻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你怪罪吧,你怨恨吧,所有轨迹的改变都是因他而起——她总是能回想起那个情景,好不容易冷硬起来的一把心刀又一次折断。

可是这双眼睛如今再也不能用从前那样清灵的眼神注视费里西安诺了。
爱丽丝满身狼狈躺在地上,粘着血和泥的头发像一堆干枯的稻草凌乱地散在旁边。她的右腹被子弹打穿了,血正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来,染红了她身下的一片草地——她的配枪摔在一边,她努力地想伸手去够,但残存的生命正从她每一秒越来越微弱的呼吸间流失。
她躺在草丛里等待死神来临,但她好想再听一听查瑞拉和费里西安诺叫一声她的名字……
“爱丽丝……爱丽丝!”
谁呢……这个时候还有谁发现她。
“你还能听见……我……吗……”
“醒一醒……”
听觉也在衰退,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睁开眼睛,是王耀。
爱丽丝虚弱地张了张口,扯住了王耀的衣角。
“耀……耀先生……我这次……真是——失败啊……”
“别说太多话了……你还在流血。”他只能这样苍白无力地安慰。
爱丽丝身上三处枪伤,一处致命。即使真的有一支医疗队从天而降,也无法挽救。
爱丽丝只是摇摇头。
“这一次果然……太危险……”她嘴角流下一丝血,“还好……费里没有跟来。”
“爱丽丝……”这个他当作妹妹一样看待的女孩就要在他面前死去,然而他却无法做任何事。
草地上的人挣扎着咳嗽了两声,那双眼睛最后一次睁开。
“费里……和你们……要活着……”
风沙将所有的视线都模糊了。

他昏昏沉沉地听着,王耀的声音像巨大的冲床的轰鸣灌进他耳朵里。那场恶战中的细节,前因后果,收场的惨烈,他都听不进去。
爱丽丝死前的样子……王耀的话刻在烙铁上,照着他的手臂狠狠烫下去,嗞啦嗞啦,皮肉翻卷。
“那次任务的危险系数太高了。”王耀的手搭上门锁,“凯撒想借这个机会,铲除掉两方的人。他布署好了一切……包括我的失踪。”
王耀将钥匙插入锁眼,“啪嗒”转动。
“你是说……这些都是爷爷安排好的。”
“你要知道,罗马并非一日建成,要推倒也并非易事。”王耀止住了他欲出口的疑问。
“那时候军团中已经出现了内乱和反叛党。于是凯撒周密安排下这次任务,目的就是要同时清除掉敌手和那部分叛党的力量,进一步瓦解整个组织。然后——他让我带着戒指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可笑那些蠢货,以为这是一笔多大的秘密宝藏,苦心翻遍了那么多角落抢得头破血流,为了一个他们永远不知道藏在哪的东西。”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和厌恶。
王耀转身,眼神扫过被费里西安诺捧在手中展开的地图,正中央醒目的「S」忽而刺痛了他的双眼。他撇过脸去,那抹哀色只在他眼中短暂停留了一秒,复又消散。
“你猜的不错,戒指就在我这里。那地图上画的不是任何一个岛屿,那上面写着的是我的名字。”
“Seres。”
木门徐徐推开,光线照进这狭小的暗室。他逐渐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古旧的中式阁楼,木雕镂花格子窗下立着一个与这个空间极其不协调的西式书架,琳琅码放好一本本厚重的意大利文或英文书,还有古典钢琴曲和蓝调乐的唱片。墙壁被大大小小的油画框所占满,都是凯撒生前临摹或创作的画作——他不知道王耀是何时把它们都带到这里来的。留声机静静躺在角落,身上的漆色已经剥落,然而它看起来却好像崭新的一样,未有蒙尘。
王耀走到书架下,拉开一层暗格。他取出里面的小木盒,郑重放到费里西安诺手心里。
解开铜扣,盖子弹开,教父的权戒躺在盒底中央,这颗漆黑发亮的眼睛,终于重见光明。
“它已经带走太多生命了。现在,物归原主,它可以重返这个没有杀戮的世界了。”
千百句话语在他喉头翻滚,他抱着盒子,终究只能说出一句苍白的话。
“谢谢你……王耀先生。不……赛里斯。”
王耀走上前来,轻轻抱住他的后背。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说的。别自责,也别为往事悲哀,这是自由的代价。”
“好好活着,快乐地活着。”

 

我们希望你活着,快乐地活着。

这本该是个美好的祝愿,费里西安诺记得每一个对他说过这句话的人,然而他回忆起来他们的语调与那时的光景,总是滋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哀。

他一定不能辜负他们的愿望。他对自己说。
他一定要过的很好,去走一走他们没走过的路,看一看他们没看过的风景。

查瑞拉将披肩发束成了马尾,穿褐色短裙和长靴,王耀喜欢吃甜腻的泡芙,收藏油画和蓝调的唱片。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力活成过去那个人的样子。
他无疑是他们之中最幸运的那一个。
从那些断断续续破碎的梦中醒来,一睁眼就能看到罗维诺在他身边。日光漏进爬山虎,青叶稀疏映在他肩头筛落成影。

现在的生活么。
费里放下画笔,抬头看了一眼倚在阳台边眺望远方的那个人,他睫毛纤长,眼神清澈,阳光勾勒出他金色的轮廓,流云仿佛在他身后静止。
他不期然转回身来,他们目光对接,相视一笑。
还是原来的节奏,原来的风景。身边多了一个人,晨起时互相向对方索取一个早安吻,把衣柜翻遍为穿衬衫还是T恤的问题争论上十几分钟。一起去逛早市,一起煮意大利面,一定记得放很多很多的番茄酱。深夜捧着热茶坐在阳台上,星星从头顶的灰蓝天幕一直洒落到远方的深海。罗维诺和他一起去旅行,在笔记本上写满零零散散的游记,回来之后细心整理出他的油画和他的相片,用来装饰他们的房间。

他还有什么可要求的呢。
像这样蔷薇花静静开放的午后。
他觉得这辈子已经很好,很满足,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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